他收回目光,脚尖点了一下墙根,身体贴着墙面无声滑了上去。东院的院墙只有一丈多高,他翻过墙顶的时候只用三根手指搭了一下墙檐,整个人的重量在那一搭之间均匀散开,没有压断墙檐上爬着的半枯的藤蔓。落进院内的时候,他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踝微沉,把下坠的冲力化解在膝盖的弯曲中,一粒石子都没有惊动。
他走到那排屋舍最中间的一间门外,侧耳听了一下。屋里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平稳,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掌心缓缓吐出一股极薄极寒的灵力,那灵力顺着门板的木纹渗进去,无声无息地钻入门栓的缝隙中。门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向上提了不到半分,然后轻轻滑开。
他推门进去,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把门在身后合拢。
床上躺着的人还在熟睡。那是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脸朝着墙壁侧卧着,被子搭在腰间,一只手从被沿垂下来搭在床沿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在床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只垂下来的手,看着指腹上薄薄的茧,是常年翻书页留下的那种硬茧,不厚,但位置很固定。
他蹲下身,把手指搭上那人的后颈。
那人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像一条鱼被按住了鳃盖,然后就彻底不动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滴水落入深井,水面连一个涟漪都没有漾开。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间已经多了一枚湿润的、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珠子。珠子表面的光泽比之前炼制的任何一枚都要亮,流动着一种近乎活物的、幽微的荧彩。他来不及细看,将珠子迅速塞入怀中,然后走到床尾,把一件东西搁在了被角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灰布袋子,袋口用麻绳扎着,袋面上沾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泥渍。他搁好之后直起身,退到门边,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合拢,门栓在他掌心的灵力牵引下无声归位。
翻出院墙的时候,他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交班的两个人正从远处走来,说着闲话,声音拖得散漫。他贴着外墙向北移动了十几丈,然后拐入一条两侧种着矮柏的小径,在柏树的阴影中疾走了片刻,回到了书房的后窗外。
翻窗进去,关窗,落锁。
他靠着书案站了一会儿,胸口有些闷。刚才吞的那枚珠子还没有完全炼化,血煞之气在经脉中顶撞,像一条被按进水底的蛟龙在翻腾。他捂着胸口,弓着背,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直起身。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在下颌处汇聚成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咬紧后槽牙,走到书案后坐下,闭目调息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才将那枚珠子的力量勉强收束进血煞晶核中。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五根手指正无意识地蜷曲着,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浅痕。
他把手指松开,掌心里的白棉布已经渗出了一点暗色。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像滚水浇进了雪堆里。
那个外门弟子被同屋的人发现死在了床上,身体干瘪得像一具风干了数月的尸体。同屋那个弟子据说是端着粥碗推门进去叫他起床的,看到床上的景象之后粥碗直接脱手摔在了地上,瓷片和米粥溅了一地,他自己扶着门框吐了半盏茶的功夫。
主殿再次被挤满了人。这次不只是几位长老,连一些资历老的内门执事也赶来了,把主殿两侧的偏厅都坐满了,黑压压一片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攥着拳头,还有人在叹气。
韩青鹤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眼下有两道明显发青的痕迹。他昨夜没睡这件事大家都看得出来,但他越是这样彻夜难眠地“追查真凶”,弟子们对他的信任就越是牢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感:“昨天晚上……又有一位弟子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