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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哈扎尔人(1 / 2)

“······所有未来的和过去的时间,已经在那儿,它们被分成小块,由人和他们的梦分享。

既然生于最冷的冬天,那就把自己点燃,永生的主之神灵,见证我的解脱。

寂静是我的祖国,沉默是我的食粮,我安生于我的名字之上,一如桨手坐在他的舟楫里。

心灵是我的女儿,当我与星辰并行时,心灵与月亮和痛苦并行,痛苦在一切速度的边缘等待着······”

水雾在阿婕赫的双眸弥漫,凝成一汪湖泊,她捏着绢子拭去泪痕,低低道:

“这是阿婕赫公主的绝命诗,你可能有些误会,没人可以永生,捕梦者亦然。

他们曾经兴盛强大,游走四方,为人驱邪疗疾,就像贵国的郎中或道士一样。

教廷无法容忍捕梦者存在,他们只能销声匿迹,躲避叛徒告密和裁判所追杀。”

帐中的烛光又是一阵摇曳,沃洛佳闪身进来,见公主微微摇头,放下托盘,弯腰退了出去。

张昊察觉主仆二人的小动作,气不打一处来,咯吱吱嚼着粘牙的饴糖说:

“你身边的东西不能碰不能闻,差点忘了,那天你如何下的麻药?”

“暗藏机关的九曲鸳鸯壶是贵国特产,别说你不知道,今非昔比,你大可安心。”

阿婕赫执壶斟茶,唇角微微勾起,绽露些许笑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昊查看茶壶,只是一个寻常的白釉菊石瓷壶。

“姐姐继承那位公主的衣钵,可是想复国?”

阿婕赫抿口茶水说:

“汗国早已消失,至于我,只是一个从小放羊、种地、挖药的山野村妇而已,复国无从谈起。”

农妇、山泉、有点甜啊,张昊捏起茶盅润润口,饶有兴致的等待对方表演。

阿婕赫从托盘里拿起那盒芭蕉雨,抽出一支点燃。

舒展开来的烟雾笼上她的面庞,嫋嫋娜娜,攀上两弯颦眉,在发丝间盘旋。

“我从小生活在南高加索的滨海沼泽,一个部落头人之子痴迷我的皮囊,却不敢违背家人安排的婚事,我不顾一切想要嫁给他,活成了人所不耻的笑话。

家人想卖我,我只能逃进山里,有一天,头人之子摔死,整个过程没人看见,也没有任何谋杀证据,可是人人都认为我是凶手,搜山抓住我,要杀了我。

老师买下我,从此我就像卡珊一样,跟着她学习游历,成为捕梦师,再后来,我继承了阿婕赫的意志,光复哈扎尔帝国,就是我的人生目标,你可满意?”

张昊摇头表示不满。

复国不是儿戏,血统压倒一切的时代,村姑绝无可能变公主,即便所谓的丑小鸭变白天鹅,讲的依旧是天生高贵的血统,不过是遗落乡野,血脉觉醒后回归。

而眼前人,如果是一个天生的卑贱鸭,像那些坠崖得奇遇的猪脚一样,即便逆天改命,依旧是卑贱的江湖草莽,根本不配继承血统、号令可萨人,谈何复国?

纵观世界各地英雄史诗,天朝、突厥、鞑靼、欧夷、螨鱿,讲述的都是同样古老且主题雷同的故事,言而总之,祖宗绝非茹毛饮血的蛮夷,而是天神播的种。

霸权兴替也是同样模式,王者血脉是标配,宋江扯旗靠九天玄女裱糊,拜占庭、神猡、奥斯曼、莫斯科,基鱿绿三家扯蛋连茎,要的就是血统、法统、正统。

“姐姐,上一代阿婕赫为何会选中你?”

“不得不说,你的敏锐令人惊奇。”

阿婕赫蹙眉掐灭烟头,似是凝神想着什么,沉吟道:

“花草树木,为什么有的可以食用,有的却有毒,我从小就对这些充满好奇,能听到它们和我窃窃私语,而且和它们成了朋友。

我干了不少常人眼中的蠢事,成了一个异类,为此我挨了不少打,喜欢我的人说我是幸运的家伙,厌恶我的人说我是一个魔鬼。

我的眼睛从前是黑色,后来是蓝色,最后变成了灰色,老师早就打听过我的一切,等在那个头人家里,买走了我,她说我是神。

我拜会过无数的高僧、先知、道人、圣徒,终于明白,让我窃喜和恐惧的天赋,不过是生命之力灌溉出的一株花草,仅此而已。

这世上没有不灭之国,老师复国无望,便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是一个失败者,既没有完成她的遗愿,也没有做好我自己。

人总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当一个人变得了无生趣,是因为他失去了目标,我必须去追逐一颗流星,捕捉到它,你摸摸的我的手。”

张昊握住了她的手,又慌忙甩开。

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手掌冰凉,若非她五官生动,说是死人手也不差。

“这是瑜伽,一个苦行僧教我的方法,血液的流动其实可以控制,人身是个小天地,这世间的生命都是如此,它们和人类一样。

我去过无数地方,妄想死在爱人的怀中,可我看到的都是虚伪和苦难,师父死后,我斩断枷锁,不再追逐迷梦,做那应做之事。

我在音乐、诗句和先贤留下的知识中,找到纯粹的精神之力,当然还有欢乐,只要找到它,每个人都是琐罗亚斯德、佛陀······”

张昊的兴致高涨起来,插嘴讽刺道:

“在下也读过几本佛经,发现什么大乘小乘,都是妄言鬼扯,佛陀否认梵天创世,反对偶像崇拜、祭祷、咒术,认为宇宙是依靠客观的规律发展变化,而非遵循神或某个永恒意志。

如此伟大的无神论者,硬生生被奸人改头换面,还编造了一个永无休止的轮回机制、神佛世界,来恐吓蠢夫愚妇,姐姐,上帝佛陀都主张众生平等,你杀死伊斯哈克时候,作何想?”

阿婕赫冷笑道: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等他到了伊斯坦布尔,向那些苏菲派的长老哭诉,绿教永生国王就真的复活了,你愿意看到河中大乱?”

这是儒家以民为本的人文精神啊,大才!

此女说得太有道理,张昊无言以对,抱手作揖,对方越俎代庖,必须感谢。

阿婕赫没理会他,又点燃一支香烟,继续说道:

“万物生灭循环,环环相套,说它是梵天或大道,虚空或永恒,并不重要,万物都是它的一部分,它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它填满了我的感官,看、听、味、嗅、触,还有思考,我一直都能听到它,一棵树知道自己是树,而旁边的花草是花草。

这么说,你也许无法理解,我在出生之时,就得到这种能力,或许你也是这种人,否则无法解释,你能在梦中看到莉莎。”

张昊一脸迷糊,脑子不太灵光的模样,喃喃道:

“我在梦中见到莉莎?可能有吧,我是读书人,善养吾浩然之气,梦中绝不会出现怪力乱神,莉莎是我女儿,梦见她很奇怪么?“

阿婕赫见他不接招,嫣然一笑,将烟卷搁在瓷碟里,轻拢纱袖,执壶微扬,似白鹤展翅般轻盈优雅。

且不说她那薄纱袖管里若隐若现的藕臂,并膝上身前倾之际,露出巍巍隆起的冰山一隅,动人心魄。

她并非故作烟视媚行,只是为二人斟满茶盅,行云流水般,不带一丝矫揉造作,反而愈发撩人心弦。

“人与人、与万物,都有联结,牢不可破,所谓生公说法,顽石点头,即便一块石头,也是有情众生,植物和禽兽亦然。

我只是想在梦中引导你一下,如果你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就会明白我绝无恶意,帮助你对我而言,并没有失去什么。”

这是卖了老子,还要老子帮你数钱啊,张昊本着科学滴精神,打算和对方探讨一下玄学,于是保持很严肃的样子,附和道:

“我印象中,没几岁的时候,听妈妈唱曲,瞬间就能沉浸其中,忘乎所以,长大些读书,会看到文字描募的景象,那种坐忘身心的感觉,无法言说、无可名状。

后来入世日深,再也体会不到,那种与万物共鸣的纯真快乐了,今日听姐姐一席话,我有豁然开悟之感,那种状态或许就是你说的道,也许咱们可以成为朋友。”

“每个人都能达到那种状态,只是妄念和欲望太多。”

阿婕赫给他一个嗔怪的白眼,递上茶盅说:

“姐姐都叫了无数遍,你我难道还不算朋友?”

烟波媚视斜刺里飞出,张昊一个卧槽,差点马失前蹄,赶紧做不净观,斩断心淫浮相,接住茶盅,便听她说道:

“陆先生云游伊斯法罕,与我颇谈得来,在他的修行感悟中,天地众生万物都有自己的光,凡是存在的,无有不死,起落生灭,循环往复,皆含阴阳之道。

万物的光各不相同,也许那就是所谓灵魂,离开伊斯法罕那天,一只鸽子从我的窗户飞进来,我喂它吃东西,它说自己快死了,因为它的伴侣已先她而去。

我告诉它,生死有定数,死后灵魂就变成了光,它和它伴侣仍然存在,只不过是恢复它们原来的状态罢了,它们还会复活,我在安慰它,也是安慰自己。

我比它幸运,还有知识可以追求,这是人的两只眼睛,它给生命以光明,否则师父死后,我撑不到今日,我想去明国看看,这是我让卡珊把你带来的原因。”

真假且不论,有求老子就好,张昊伺机询问:

“姐姐,你在莉莎脑海里建了一座宫殿,那里面是什么?”

阿婕赫深深的看他一眼,吞吐烟雾,缓缓道:

“为开拓新生活,残阳下行色匆匆,天光渐隐,一日辛劳告终,可惜没有羽翼将我举离大地,沿着它的轨迹一路跟随,扶摇上冲。

若有,我会看到永恒的黄昏,将金辉洒满我身下的万千世界,便纵有山脉莽莽,沟壑纵横,它们再也阻挡不住,我那庄严的追求。

这是公主在记忆宫殿留下的诗句,那里是捕梦者的开始和归宿,也存放着公主没有实现的梦想,她已长眠,莉莎将继承这一切。”

张昊沉默不语。

莉莎脑海里的记忆宫殿,应该是在阿婕赫的帮助下搭建,主体尚未完工,因此他进去后,什么也看不到。

这种存留于头脑中的精神性建构,人人都可以搭建,材料来源大致有三种:

一是现实,即亲身所到或亲眼所见,并在记忆中回想起的任何物体,二是完全虚构,三是半实半虚。

在脑海中构想出这些建筑的真正目的,是为无数的概念提供安置之所。

概念则是个人汲取的知识总体,说穿了,这是一种科学的学习和记忆方法。

捕梦师的神宫构建,无非是利用催眠控梦技术,将知识信息世代传承了下来。

这也是第一代阿婕赫,希望后人牢记的哈扎尔人的秘密和财富。

单纯知识还罢,肯定也有怪力乱神、报仇雪恨、光复汗国之类的垃圾玩意儿。

莉莎太小了,万一被阿婕赫洗脑,死活要复国咋办?

“莉莎她、她······”

阿婕赫笑道: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将来如何,是她的事,我不会强求或多加干涉。”

老子信了你的邪!这妖女嘴里没有半句实话,张昊故作按捺不住怒火,一蹦三尺高,翻脸破口大骂:

“贱人、你特么从一开始就在打老子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