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帝继位一般分四步走。
老皇帝断气,服丧太子暂居帝位;接着群臣苦苦劝进,太子勉为其难答应;继而在一个月内,择日顺受天命,继承大统;最后在先帝驾崩的第一个元旦变更年号。
张昊进宫给即将成为新君的大侄子打打气,留下素嫃陪两宫太后说话,往礼部去见大宗伯吕调阳。
议事厅早已人满为患,除了礼部官员外,五大寺卿、小九卿来了十多人,中途两位高阁老也先后驾临。
登基典礼主要由礼部策划筹备,程序冗长复杂,眼看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没人敢疏忽大意,大伙查漏补缺,逼叨至二更天才散。
隆庆六年六月十日早晨,启明星尚未消退,北城钟鼓楼的亮更鼓便已敲响,传到四方百姓的耳朵里。
君权神授,登极大典关键一环就是给天神打招呼,候在朝房的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驸马都尉张澄、定西侯蒋佑奉旨,随同礼部、鸿胪寺相关人等,分四路前往南北郊、太庙、社稷坛,祭告天地和祖宗。
早就爬起来的朱翊钧则是一身孝服,先去叩拜父亲梓宫,接着叩拜嫡母陈太后和生母李太妃,然后换上衮冕,去祭拜天地和列祖列宗,完事再回到两位母亲面前,行五拜三叩之礼。
大明皇帝登极,有即位和服丧双重意义,因此,音乐设而不作、群臣拜而不舞、贺表进而不宣,整个过程隆重、肃穆。
“咚、咚、咚······”
气势恢宏的鼓声再次响起,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候在宫门外的百官俱是赤罗青缘朝服,捧笏经金水桥进入紫禁城,与锦衣官校和狮象虎豹分列于御道两侧。
金盔金甲的大汉将军手持金骨朵、腰佩绣春刀护驾,擎执各色旗帜和伞幢的校尉随行,换上明黄衮服的小皇帝来到奉天门(天安门),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朱翊钧登上城楼,在数万军民的视线中向天祷告一通,完事经御道前往太和殿(金銮殿),汗津津坐上金漆雕龙御座,殿外锦衣卫鸣鞭,洪胪寺引班率文武至丹墀,四品以上进殿行礼,山呼万岁,冯保宣读御诏。
因为不用舞蹈再拜,百官的朝贺礼仪进行比较快。
至此,朱翊钧坐实皇帝身份,殿外群臣奉旨前往承天门,文东武西排列。
但见旌旗猎猎,狮象悠哉,城外军民翘首以盼,共同等候金凤颁诏。
此时,三层汉白玉高台之上的金銮殿中,四品以上重臣左右分列,翰林官捧五色诏,呈请皇帝用宝,以此昭示朱翊钧是真命天子。
小皇帝绷着小脸,一板一眼的盖印,鸿胪寺官员出班再奏,请求颁示天下。
朱翊钧操着嫩油油童音称可,礼部尚书吕调阳奉诏,前往奉天门颁布。
銮仪卫早已备好盛放诏书的云舆,盛大的仪仗队伍经午门,前往承天门。
诏书抬至城楼,吕尚书将其置于宣读案上,庄重行礼、向城下军民开读诏书。
宣读讫,銮仪卫校尉上前,将诏书衔在一只木雕金漆凤凰嘴里,用黄丝带绑着,缓缓将之坠下。
城下的礼部官员双手承托朵云木盘接住,名曰朵云接诏,然后把诏书放在龙亭中,抬到礼部,用黄纸誊抄后颁发全国,是为金凤颁诏,内容无非是大赦天下、宣布明年为万历元年云云。
金銮殿此刻针落可闻,朱翊钧等得心焦尿急,看到吕调阳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广场上,紧绷的小脸上顿时一松,候着吕调阳进殿回奏话落,脱口背诵道:
“朕以冲龄,缵承大统,仰承祖宗之德泽、父皇母后之恩训,藉尔大小臣工之力,上天眷佑,国泰民安,尔等文武有公忠体国之忱······”
竹筒里的豆子倒完,殿内众臣山呼叩拜,面色通红的小皇帝不等冯保开口,起身疾走,爬上舆乘连声催促:
“快、快、憋死我了!”
“老叔可是要登东(如厕)?”
殿内群臣陆续退朝,看到位列文班衍圣公下首、58岁的成国公朱希忠却额汗滚滚,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张昊疾步过去搀住,小声询问,见老家伙闭着眼,又是摆手又是点头的窘态,慌忙招呼小太监。
“快备肩舆,老国公犯病了。”
大喜的日子,这位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也落不着好,小太监丝毫不敢耽搁,猴急窜出殿外,落后的臣工纷纷围上来表示关心。
“大伙散开些!”
张昊连连摆手说:
“可能是天太热了,让老国公透透气儿。”
一乘四人抬肩舆顷刻而至,几个太监扛起软轿往太医局飞奔,随行的张昊怕老家伙的尿被颠出来,急叫:
“慢着些、稳着点!”
炎炎烈日下,皇城的红墙黄瓦、朱楹金扉熠熠发光,大雨才过,又是一年中气温最高且又潮湿闷热的时段,紫禁城里暑气蒸人。
乾清宫内,除了停放隆庆棺椁的大殿祭奠如仪,其余诸殿的陈设已焕然一新。
西偏殿里,换回孝服的朱翊钧窝在嫡母陈太后怀里嚼糖果,乖得像个小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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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桌对面的李太妃正在详细询问冯保典礼情况。
两宫太后也是应付罢进宫服侍庆贺的命妇,适才回来,几个身穿吉服的宫女侍立一旁,个个喜气洋洋。
脚步声、珠帘淅沥声传来,簪花吉服的慈庆宫女官芸儿快步近前回禀:
“太后娘娘,小广场那边等着开宴,丘得用说都已准备就绪。”
芸儿见太后颔首,示意宫女把凤冠拿来,近前为主子整理仪容。
陈太后捏着帕子勾头擦擦朱翊钧嘴角,眼中满是溺爱,抬眸对挪屁股要下榻的李太妃说:
“我去就行了,妹妹陪着钧儿就好。”
李太妃将佛珠缠在手腕上,蜷腿道:
“姐姐随便应付一下就得了。”
随侍宫女蹲下来给陈太后穿上鞋,见小皇帝也要下榻,又给他穿上。
朱翊钧拉着嫡母的手送到殿外说:
“娘你快点回来,咱们一块吃饭。”
“乖。”
陈皇后笑着点头,带上芸儿等人顺着游廊而去。
冯保过来时候,瞥见一袭圆领曳衫的身影在花隙一闪而过,好像是最近投他门下的内书堂文书张鲸,被乾清宫管事孙海拉去值房了。
廊柱边的小内侍见祖宗示意,飞奔去值房查探。
冯保不敢耽搁,匆匆进殿回禀:
“娘娘,成国公退朝时候犯病,已经送去太医院,说是劳累加上天热,引发消渴旧疾,没啥大碍,这会儿多半是出宫了。”
“别吃糖了,等会儿又吃不下饭。”
李太妃蹙眉捏捏儿子脸蛋儿,叹气道:
“父子俩都是这种病,怎么就治不好呢?派人去府上问一下是否要紧,去罢。”
“是,奴婢告退。”
冯保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下,弄明白张鲸为何出现在乾清宫,一刻也不敢耽搁,径往司礼监而去。
高拱上午没出招,不代表下午不会,那老贼久居高位,爪牙遍布内外上下,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他一点也不敢大意。
“奴婢给圣上、给贵妃娘娘道喜!”
午膳时分,乾清宫里笑语盈盈,衣香浮动。
百十个女官、侍女不等李太妃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地叩头,喜盈盈道贺。
李太妃也是喜不自禁,指着贴身女官晴儿眉开眼笑说:
“肯定是你带头起哄,全没个安分的样子!”
歪在他娘怀里的朱翊钧仰脸笑道:
“娘,晴儿最刁了,她是寻个由头找你讨赏呢。”
“新皇登基,后宫照例是有封赏的······”
李太妃眼眶忽然就湿润了,耳中似乎又听到儿子登基时的钟鼓声、礼炮声、山呼声,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捏帕子擦擦眼角,笑说:
“钧儿你看吧,这些鬼灵精回头还要去慈庆宫再来一出儿。”
“大伙是有这个打算,可娘娘把奴婢们忒也看扁了。”
晴儿知道主子开心,也不怕她,大眼睛望着主子,噘着小嘴辩解说:
“大伙跟着娘娘已是天大的福分,哪还在乎什么赏赐,姐妹们原是为了要送一份礼物给娘娘呢。”
她说着打开身边姐妹手中锦盒,里面是一卷白锦。
李贵妃接过来抻开一些,口中忍不住连颂佛号,慌忙拨开儿子伸过来的小手。
“钧儿不可无礼!”
晴儿帮着展开锦轴,原来是用各色丝线绣成的一尊观音菩萨像,与真人一般大小,端庄秀美,栩栩如生,定睛细看,竟然与她有些相像,李太妃喜不自禁道:
“晴儿,从哪里请来的?”
晴儿调皮地眨眨眼,笑道:
“回娘娘,这尊观音大士是奴婢们从心里头请出来的。”
朱翊钧忍不住插嘴:
“娘,观音菩萨长得好像你啊。”
旁边跪着的一个女官说:
“圣上没有说错,宫里头早就传开了,都说娘娘是观音再世。”
“越说越不像话!上上下下变着法子哄我,今日且饶你们一遭,以后不准这样。”
李太妃故意板着脸呵斥,眉宇间那团活泼泼的喜气如何也掩饰不住,绣像递给晴儿收起来,交代候在珠帘外的乾清宫管事太监孙海:
“今日钧儿登基,理当看赏,无论大小,每人发五两银子下去。”
大伙喜滋滋叩谢,晴儿等她们退下,不顾朱翊钧反对,让随侍收了榻桌上的果糖点心,问道:
“娘娘,可要把小王爷抱来。”
李贵妃拨弄着佛珠颔首,两弯柳叶眉渐渐蹙起,从袖中摸出一份礼单给晴儿,这是父亲送进宫的礼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