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在山洞里又住了几天,把剩下的干粮吃完了,把最后几根柴火烧尽了,把最后几锅水烧开了。他把洞里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干草都重新铺了一遍,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下一个过路人来住。他把洞口用树枝和爬藤封好,又在洞口堆了几块石头,算是做个记号。青风蹲在旁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问:咱去哪儿?他摸了摸青风的头,没说话。
该下山了。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雪化了,路不好走,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费劲。他走得慢,青风走得也慢,白雪、大灰、阿黄都走得慢,四条狗跟在他后面,像四个沉默的卫兵。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棉袄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山下往上走。那人走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滑倒,但爬起来继续走,像是有什么急事。等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巴特尔。巴特尔穿着一件旧鹿皮坎肩,腰里别着猎刀,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看见曹山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曹叔,我正要去找你呢。”
曹山林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啥事?”
巴特尔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是倪丽华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缺笔画,有的出了格,但能看懂。信上说,刘志远家那边松口了,同意和解,但要赔一万块。信上说,派出所的王民警来找过她,说只要对方不追究,这事就好办。信上说,姐夫,你回来吧,我们都想你。
曹山林把信看了好几遍,叠好,揣进怀里。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山风里,看不见了。
“一万块。”他说,像是在跟巴特尔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巴特尔点点头。“曹叔,你那十五张紫貂皮卖了一千六百块,药材卖了八百块,一共两千四百块。还差七千六百块。”
曹山林没说话,抽着烟,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七千六百块,不是小数目,他打一辈子的猎也攒不了这么多。但他不能不回去。倪丽珍在家等着他,曹雪在家等着他,倪丽华在家等着他,倪丽芳在家等着他,巴图在家等着他,铁柱在家等着他。他得回去,不管多少钱,他得回去。
“走吧。”他把烟掐灭了,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山下走。
巴特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说:“曹叔,我有个主意。”
曹山林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巴特尔说:“你那三棵六品叶人参,我帮你卖了。省城有家大药铺,专门收好参,一棵能卖好几千块。”
曹山林想了想,从背包里把那三棵人参拿出来,递给巴特尔。“行,你帮我卖。”
巴特尔接过人参,用桦树皮包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曹叔,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卖个好价钱。”
曹山林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在月光下像一根银丝。小花从院子里跑出来,跑到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问:你咋才回来?他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曹雪,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见曹山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抱着曹雪,看着他。曹雪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曹山林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曹雪。他想伸手摸摸曹雪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粗了,怕划破曹雪的嫩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