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佝偻着身子,脚步虚浮摇晃,慢慢走向主卧。短短数日,老人仿佛又衰老了一大截,背影萧索沉重。
主卧绿色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天光被挡在窗外,只有零星几缕光线从帘缝钻进来,屋内光影明明暗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宽大的南方家私大床之上,黄文整个人弓起脊背,把自己深深埋进床单被褥底下,整个人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蓬乱糟糟干枯的黑发。
高玲玲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屏住呼吸,慢慢掀开被单。
眼前的景象叫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那个意气风发、干练沉稳的外科主任荡然无存。黄文面色憔悴灰败,双眼紧紧闭合,嘴唇干裂起皮,唇上冒起一串细小燎泡。整个人消瘦萎靡,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儿啊,起来吃点东西。”高玲玲嗓音带着哽咽。
黄文一动不动,双目依旧紧闭,对母亲的呼唤毫无回应。
高玲玲缓缓在床沿坐下,满脸皱纹、橘皮一样粗糙的手理了理滑落的床单,伸手握住黄文宽大的手掌。掌心传来一丝微弱体温,可这温热,却刺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痛。
怎么办?
孙女黄梅,二十三岁,手术台上永远走了。儿子、媳妇快三天水米几乎不沾,两个人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江敏天天守着嘉陵江,万一一时想不开,她一个老太婆,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身旁。
孙女已经没了,如果媳妇再有三长两短,将来她该如何面对儿子?这个家难道就要就此碎掉?
万般焦灼之下,高玲玲用力摇晃黄文的手,急声呼喊:“儿子,黄文,快起来吃饭!”
隔了半晌,床上传来轻飘飘、耗尽气力的声音:“妈,我不饿。”
高玲玲积攒多日的焦虑、悲痛再也绷不住,声音陡然带上哭腔:“儿子!你们两口子快三天不吃不喝,你们是要作贱自己,活活气死我吗!”
黄文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吃力掀开沉重眼皮,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无神扫过泪流满面的母亲,转瞬,又无力合上。
高玲玲心里又急又痛,一巴掌轻轻拍在他手背上:“你再这样消沉,万一你老婆出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什么叫我老婆也没了?”
这句话仿佛惊雷轰然劈下。黄文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涣散的神志骤然惊醒,眼底铺满惊恐。
高玲玲抹掉不断滚落的眼泪,声音发抖:“江敏几天不肯进食,天天坐在阳台盯着嘉陵江。我真怕她钻牛角尖,做出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