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闰心中念头急转,一瞬便想明白了。那孩子是故意的,恨意难消,他要拖西海下水。
敖闰撩袍跪倒,叩头道:“大圣息怒!那孽障是舍妹的小儿子。舍妹丈当年犯了天条被斩,舍妹来投我,我收留了他母子。前年舍妹病故,我看这孩子无处可去,让他在黑水河暂住养性。谁知他竟敢如此妄为!小龙这就派兵擒他!”
行者翘着腿喝茶,慢悠悠道:“老龙王,你这外甥挺孝顺。捉了唐僧不先自己吃,先想着请舅爷。这份孝心,难得。”
敖闰额头汗珠更密,不敢接话。
行者放下茶杯:“我原本打算拿这请帖去天庭,告你个伙同妖邪的罪名。不过念在你往日还算安分,又是老邻居,这回且饶了你。得把你那外甥擒来还我师父。”
敖闰如蒙大赦,连声称是。急唤太子摩昂,点五百虾兵去黑水河捉拿小鼍龙。
又殷勤留行者饮宴,行者摆摆手:“不了,师父还泡在水里呢。”饮了一杯茶,随摩昂一同去了。
敖闰送出宫门,望着行者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如何不知?泾河龙王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天庭要敲打龙族,挑了泾河龙王这只出头鸟。可他知道又能怎样?
龙族不是上古时期的龙族了。三族大战之后,业力缠身,气运日衰。祖龙陨落,烛龙重伤,龙母避世不出。剩下这些龙王,连个准圣都没有。拿什么跟天庭翻脸?
所以当年妹妹跪在他面前时,他只能说“救不得”。这是真话。确实救不得。
他若出头,天庭刚好连西海一起收拾,他这一脉都得陪葬。妹妹到死都没原谅他。那孩子也恨他——看他时跟看仇人差不多。
敖闰不在意那孩子恨不恨自己,活了几万年的老龙,还在乎一个小辈的怨恨?他在乎的是那孩子闯祸的本事太大了。动唐僧,是把天捅个窟窿。那孩子偏偏就捅了。
敖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宫。
却说摩昂领兵到了黑水河,在河底扎下营寨。小鼍龙闻报,披挂整齐提了钢鞭出来,见了摩昂也不行礼,只抱臂笑道:“大表兄来了?二舅爷没空?”
摩昂冷冷道:“表弟请舅爷何事?”
“请他吃唐僧肉。”小鼍龙笑嘻嘻的,“十世修行的好东西,岂能独享?”
摩昂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唐僧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大徒弟是齐天大圣!你捉唐僧还给舅爷发请帖,是要害死我们西海吗?”
小鼍龙笑容淡了下去:“我捉了唐僧,念着舅爷往日照拂请他赴宴,怎么就成了害西海?莫非舅爷觉得我这外甥不配?”
摩昂气得脸色铁青:“把唐僧交出来,随我回西海领罪。大圣那边我去替你求情。”
小鼍龙横鞭在手:“要人是吗?行。胜过我手中钢鞭,人你带走。”
“你——”
“怎么?不敢打?”小鼍龙冷笑,“你是我表哥,我不能先动手。你先请。”
摩昂铁青着脸提三棱简,踏步上前。两个在水底交上了手,虾兵蟹将擂鼓助威,一时间黑水翻腾,泥沙滚滚。
便在此时,天地间骤然一静。
不是声音消失了——黑水还在翻涌,泥沙还在翻滚,但所有的一切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摩昂的三棱简挥到半空,定格在那里,额上的汗珠悬而不落。五百虾兵像五百尊泥塑,举槌的、擂鼓的、张嘴呐喊的,全凝固了。连水底的暗流都停住了,水草不再摇曳,气泡悬在水中,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