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裹着霜气，刮得张家坳的屋檐呜呜作响。宋茜蜷缩在柴房的干草上，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咳嗽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的破风箱。她的药早就吃完了，那几副从镇上郎中那里抓来的药，是秀红省吃俭用凑钱买的，支撑着她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可如今药渣都凉透了，她的身子也跟着一天天垮下去。
张仙凤自始至终没松口给她再抓药。上次宋茜偷偷去听工作组宣讲，被她锁在柴房饿了一天，之后就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地里的重活照样堆给她，饭却只给半碗冷硬的糙米饭，连口热汤都舍不得给。宋茜提过一次想再抓药，张仙凤当即就翻了脸，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赔钱货，吃我的喝我的还不够，还要浪费钱买药？有那钱给强子买块肉吃不好？死不了就赶紧干活，真死了也是你命薄！”
宋茜不敢再提，只能硬撑。她怕自己倒下了，秀菊和秀晴在这个家里更没好日子过。可身体的衰败终究挡不住，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就瘦削的身子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连拿起镰刀都觉得吃力。
这天清晨，宋茜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咳得她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干草，指节泛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她怕被张仙凤看见，又要骂她“晦气”。
勉强撑着爬起来，她想去院子里打盆水洗脸，刚走到柴房门口，就看到秀菊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和急切。
“茜茜姐！”秀菊压低声音，把布包塞进宋茜手里，“刚才村口王大娘偷偷塞给我的，说是……说是秀梅姐托她带来的。”
“秀梅姐？”宋茜的心猛地一紧，手指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捆干枯的草药，叶片皱巴巴的，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赶紧把布包攥在手里，躲回柴房里，颤抖着展开纸条。纸条是用粗糙的草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几处晕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甚至可能沾了泪水。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嫂子，我撑不住了。这点草药你收下，或许能缓一缓。勿念。”
“嫂子”两个字，看得宋茜鼻子一酸。秀梅比她大不了几岁，当初嫁去刘家时，还是个眉眼带笑的姑娘，如今却被逼得用这样绝望的语气写字。宋茜能想象到，秀梅是在怎样的困境下偷偷攒下这些草药，又是怎样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托人送来——刘家把她锁在柴房里，动辄打骂，她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却还惦记着自己。
宋茜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布包上，打湿了干枯的草药。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秀梅的样子，那时秀梅刚嫁过来不久，回娘家时还偷偷给她塞了一块红糖，笑着说：“茜茜，你在我家受委屈了，以后有难处就跟我说。”
可如今，说要护着她的人，自己却先撑不住了。
宋茜知道，秀梅写下“撑不住了”这五个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她在刘家遭受的折磨，比自己更甚——被婆婆打骂，被丈夫冷落，三个女儿跟着受苦，娘家又绝情地将她拒之门外，如今更是被铁链锁在柴房里，连自由都没有。这草药，或许是她藏了许久，舍不得自己用，却偷偷送来给了她。
“秀梅姐……”宋茜哽咽着，把草药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秀梅最后的希望。她想起秀梅托人送来的不仅是草药，更是一份同病相怜的牵挂，一份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微光。
她不敢耽搁，赶紧找出秀菊偷偷藏起来的小砂锅，往里面加了点水，把草药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在柴房的小火堆上熬煮。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却让宋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药熬好后，她倒在一个破碗里，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药汁苦涩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可胸口的憋闷感却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她把剩下的药渣小心地收好，想留着再熬一次——她知道，这些草药对秀梅来说有多珍贵，不能浪费。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张仙凤站在门口，鼻子嗅了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在煮什么？哪里来的药？”
宋茜心里一慌，赶紧把碗藏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一点野菜，想煮着吃。”
“野菜？我看是药吧！”张仙凤走进来，一把夺过宋茜手里的碗，看到碗底残留的药渣，当即就炸了毛，“好你个死丫头！竟然敢偷偷藏药煮药？是不是又在装病偷懒？这药是哪里来的？快说！”
“是……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野草……”宋茜咬着牙，不敢说实话——她怕张仙凤知道是秀梅送来的，会去刘家闹，到时候秀梅又要遭罪。
“采的野草？我看你是想找死！”张仙凤抬手就给了宋茜一个耳光，打得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让我发现，我就把你扔到山上去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