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夜,寒星稀疏,张家坳的土路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宋茜送走秀菊,回到自己的小破屋时,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她没敢点灯,摸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耳朵却时刻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秀菊翻院墙时的轻响、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心上,既紧张又欣慰——秀菊终于逃了,那个十五岁的姑娘,不用被推进老光棍的火坑了。
她以为能挨到天亮,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没想到,后半夜刚过,张仙凤就起夜了。许是心里惦记着彩礼,惦记着五天后秀菊出嫁的事,她竟绕到柴房去查看。先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接着是张仙凤疑惑的嘟囔,然后是一声尖利到刺破夜空的咆哮:“秀菊!你这个死丫头!人呢?!”
宋茜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她几乎是立刻从炕上爬起来,连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就往柴房方向跑——她想尽量把张仙凤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给秀菊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院子里,张仙凤已经疯了似的踹着柴房门,门板被踹得咚咚作响,快要散架。“死丫头!跑哪儿去了?!给我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心疼那二十块彩礼的愤怒,“我的钱!我的彩礼!你跑了我的钱怎么办?强子的自行车怎么办?!”
张强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母亲疯癫的样子,还有空荡荡的柴房,瞬间明白了什么,也跟着跳脚:“我姐跑了?那我的自行车!我娘答应给我买的自行车!”
“是你!肯定是你!”张仙凤猛地转头,看到站在屋门口的宋茜,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她一把推开张强,疯了似的冲过去,一把揪住宋茜的头发,狠狠往柴房方向拽,“是你这个贱人帮她跑的!是不是?!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天天跟她嚼那些男女平等的歪理,就是想毁我们陈家的财路!”
宋茜的头发被揪得生疼,头皮像是要被撕裂,脚步踉跄着被拖拽着,额头重重撞在柴房的门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咬着牙,没挣扎,也没辩解——辩解没用,张仙凤已经认定了是她,她只希望这顿打能来得更猛烈些,让张仙凤发泄完怒火,就不会再想着去追秀菊了。
“说!你把她藏哪儿去了?!”张仙凤把宋茜推倒在柴房门口的冻土上,抬脚就往她身上踹,“快把她交出来!不然我打死你!”
冰冷的泥土沾满了宋茜的衣襟,胸口被踹得闷疼,咳嗽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捂着嘴,闷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我不知道……”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秀菊自己跑的,跟我没关系。”
“还敢嘴硬!”张仙凤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到墙角立着一根扁担,那是平时挑水、挑柴用的,沉甸甸的,木头坚硬。她一把抄起扁担,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朝着宋茜身上砸下去,“我让你嘴硬!我让你帮凶!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扁担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重重砸在宋茜的背上。“咚”的一声闷响,宋茜只觉得背上像是被巨石碾过,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说不说?!”张仙凤红着眼睛,又是一扁担砸下去,这次落在了她的胳膊上。骨头像是要断了似的,疼得宋茜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欣慰——秀菊现在应该已经跑远了,顺着小路往县城去,张仙凤就算想追,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了。
“不说是吧?我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张仙凤的怒火越烧越旺,扁担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宋茜身上,后背、胳膊、腿上,每一处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她一边打,一边骂,骂宋茜忘恩负义,骂她毁了陈家的好日子,骂她和秀菊一样是丧门星。
张强在一旁看着,不仅没有劝阻,反而觉得不解气,捡起地上的石头,时不时朝着宋茜扔过去,嘴里还骂着:“都是你害的!我没有自行车了!你赔我的自行车!”
石头砸在身上,虽然不如扁担疼,却也留下了一个个青肿的硬块。宋茜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保护着自己的要害,任由扁担和石头落在身上。她的衣服很快就被打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咳嗽越来越剧烈,每咳一声,胸口就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她几乎窒息。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从嘴角喷了出来,落在冰冷的泥土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张仙凤看到血,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就被贪婪和愤怒取代。“你还敢吐血吓唬我?”她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打死你,我也要把秀菊找回来!我的二十块彩礼,一分都不能少!”
她又举起了扁担,朝着宋茜的后背砸下去。这一下更重,宋茜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可就在这时,她脑海里闪过秀菊逃跑时的背影,闪过秀菊哭着说“茜茜姐,我会回来接你”的声音,闪过两人偷偷谈论未来时的憧憬。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没有晕过去。她趴在地上,咳着血,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很淡,带着血污,却异常明亮,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小火苗。
她笑了。
笑张仙凤的贪婪和绝情,笑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笑秀菊终于摆脱了那暗无天日的命运。
至少,秀菊逃了。
至少,那个十五岁的姑娘,不用嫁给五十多岁的老光棍,不用一辈子被磋磨,不用重复她和秀梅、秀兰的悲剧。
至少,她的牺牲是值得的。
“你……你还敢笑?!”张仙凤看到宋茜嘴角的笑容,更是气得发疯,扁担砸得更狠了,“我让你笑!我让你笑!”
宋茜的笑容越来越大,咳嗽也越来越剧烈,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欣慰。
她想起了工作组的人说过的话:“女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