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光线昏沉得像泼了墨，只有屋顶破洞漏下一缕微弱的光，落在宋茜身下的干草上，照出浮尘飞舞的轨迹。她躺着的地方，干草早已被汗渍和泪水浸得发潮，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与她身上伤口愈合不佳的腥气缠在一起，呛得人呼吸发紧。
宋茜的意识像沉在水里的棉絮，时沉时浮。胸口的疼是钝重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重物碾过，牵扯着后背和胳膊上未愈的伤痕，疼得她浑身发颤。她的眼皮重得掀不开，只能勉强透过眼缝，看着柴房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秀梅的大女儿妞妞。六岁的孩子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那是秀梅生前给她缝的小兔子，耳朵已经磨破了边。妞妞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宋茜的耳朵里。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兽。
自从妞妞被刘家扔回张家，张仙凤就没给过她一顿饱饭。宋茜自己的口粮本就少得可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她总要省下大半分给妞妞。可这几天，宋茜的身体彻底垮了，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张仙凤更是变本加厉，连给宋茜的糊糊都断了，更别说妞妞。
“饿……姐姐，我饿……”妞妞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宋茜耳中。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宋茜的方向，眼里满是依赖和哀求，“我想娘了……娘以前会给我做窝头吃……”
宋茜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回应，想安慰，可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看着妞妞，看着孩子因为饥饿而蜡黄的小脸，看着她因为寒冷而蜷缩在一起的瘦小身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
秀梅的样子在眼前浮现，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偷偷给她塞红糖的女人，那个被婆家磋磨却依旧护着孩子的母亲。如果秀梅还在，妞妞怎么会过得如此凄惨？如果自己的身体还好着，怎么会让孩子饿肚子？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支撑着宋茜想要爬起来。她不能让妞妞饿死，不能让秀梅用命换来的孩子，就这么在张家受苦。灶房里应该还有剩下的玉米面，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给孩子熬一碗糊糊垫垫肚子。
宋茜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一点点地挪动身体。手臂撑在干草上，刚一用力，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她喘着粗气，歇了歇，又继续发力，慢慢从躺着变成坐着。
头晕得厉害，仿佛整个柴房都在旋转。她扶着墙壁，一点点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
“姐姐……”妞妞看到她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立刻被担忧取代，“你别起来，你会摔倒的……”
宋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朝着柴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门框硌得手心生疼，她紧紧抓着，才勉强稳住身体。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宋茜眯起眼睛，朝着灶房的方向挪动。张仙凤不在院子里，应该是去邻居家串门了，这给了她一丝机会。她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可刚走到院子中央，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她想扶住旁边的柴火垛，可手却扑了个空。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宋茜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一阵剧痛传来，鲜血立刻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姐姐！”妞妞吓得尖叫起来，从柴房里跑出来，扑到宋茜身边，用力摇晃着她的身体，“姐姐，你醒醒！你别吓我！”
宋茜趴在地上，意识彻底模糊了。额头的疼、身上伤口的疼、胸口的疼，交织在一起，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想抬起头，想告诉妞妞自己没事，可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小块泥土。她能听到妞妞的哭声，能感觉到孩子的小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可她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灶房的方向近在咫尺，可她却再也走不过去了。她没能给妞妞找到吃的，反而让孩子更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