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寒凉像针一样,顺着柴房的门缝、屋顶的破洞钻进来,缠在宋茜的骨缝里,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她躺在干草堆上,意识比白天清醒了许多,可身体的衰败却像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沉重,胸口的疼不再是钝重的碾磨,而是尖锐的刺穿,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一点点割着她的肺腑。
额头上的痂又裂开了,腥甜的血味混着柴房里的霉味、干草的涩味,弥漫在鼻尖。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指尖一点点流逝,像握不住的沙,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留不住。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漏下一点惨淡的光,勉强照亮柴房的角落。妞妞蜷缩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孩子太累了,这些天跟着她受冻挨饿,还要担惊受怕,小小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恐惧藏在心里。
宋茜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妞妞熟睡的小脸上。月光下,孩子的睫毛很长,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的小脸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胳膊细得像芦柴棒,手腕还没有宋茜的拇指粗。
这就是秀梅用命换来的孩子啊。宋茜心里一阵揪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秀梅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却落得那样的下场,留下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她原本想着,等自己身体好一点,就带着妞妞去找秀菊。秀菊是秀梅唯一的妹妹,也是这个世上唯一可能真心疼爱妞妞的人。秀菊去县城做工已经两年了,临走前偷偷塞给宋茜一个地址,说要是在张家待不下去了,就带着妞妞去找她。
可现在,她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宋茜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张仙凤的打骂、长期的饥饿、伤口的感染,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在这个夜里。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死了,妞妞怎么办?张仙凤本就嫌弃妞妞是个累赘,现在没了她的庇护,妞妞迟早会被张仙凤折磨死,或者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不行,她必须为妞妞铺好后路。
宋茜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慢慢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妞妞的头发。孩子的头发干枯发黄,摸起来像枯草一样。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孩子。
“妞妞……妞妞醒醒……”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嗡嗡叫,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量。
妞妞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孩子眼神有些迷茫,看到宋茜睁着眼睛看着她,立刻清醒过来,小手紧紧抓住宋茜的胳膊,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姐姐,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姐姐没事……”宋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笑容比哭还难看,“妞妞,姐姐有话要跟你说,你仔细听着,好不好?”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小脸上满是认真。
宋茜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她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妞妞,你听着,姐姐可能……可能要走了。”
“走?姐姐要去哪里?”妞妞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满是惊慌,“姐姐要丢下妞妞吗?妞妞会听话的,妞妞再也不喊饿了,姐姐别丢下我好不好?”
“不是姐姐要丢下你……”宋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冰凉刺骨,“是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饥饿的地方。姐姐也不想走,可是姐姐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不要姐姐去很远的地方!”妞妞急得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去找郎中好不好?妞妞可以去山上采草药,妞妞可以去给人放牛,赚钱给姐姐看病!”
“傻孩子……”宋茜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妞妞的眼泪,指尖的冰凉让孩子打了个哆嗦,“没用的,姐姐的病,郎中也治不好。妞妞,你听姐姐把话说完,这很重要,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找到亲人。”
妞妞看着宋茜严肃的眼神,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强忍着哭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宋茜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宋茜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妞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上衣上。那是秀梅生前给妞妞做的,布料是最粗糙的麻布,却缝得很仔细。宋茜记得,秀梅当时还笑着说,等妞妞长大了,就给她做件细布的,绣上好看的花。
可秀梅没能等到那一天。
宋茜伸出颤抖的手,摸索着解开妞妞上衣领口的扣子。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动作很缓慢,每动一下,都要忍受着胸口的剧痛。妞妞懂事地配合着,微微低着头,让宋茜更容易操作。
“妞妞,你看这里。”宋茜指着衣服领口内侧的布料,那里被缝了一道小小的夹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她前几天趁着张仙凤不在,用秀晴偷偷拿来的针线,一点点缝上去的。
妞妞凑近了看,疑惑地问:“姐姐,这里面有什么?”
“这里面,是姐姐给你缝的名字。”宋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姐姐怕你以后忘了自己叫什么,怕你找不到亲人,就把你的名字缝在了里面。”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夹层的线,露出里面用红线绣着的两个小小的字——“刘念梅”。
这是秀梅给孩子取的名字,念梅,思念秀梅。只是刘家嫌弃这个名字晦气,一直叫她妞妞,时间久了,连村里的人都忘了她的本名。
“刘念梅……”宋茜一字一顿地念着,教妞妞发音,“这是你的大名,你要记住,牢牢地记住。刘,是你爹的姓;念,是思念的念;梅,是你娘的名字。”
妞妞跟着宋茜念:“刘……念梅……”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发音有些含糊,却很认真。
“对,就是刘念梅。”宋茜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盼,“妞妞,你再念一遍,自己念。”
“刘念梅。”妞妞又念了一遍,这次发音清晰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