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征的喧闹尘埃落定,宋家小院重归冷清,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两头壮实的黄牛、八匹流光溢彩的绸缎,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宋家贫瘠的土地上,也烫在每一个知情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宋老三像是被那袋银子抽走了魂魄。他时而摩挲着冰冷的银锭,嘴里喃喃念叨着“小宝有救了”,时而又望着女儿沉默忙碌的背影,眼神空洞,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许多。银子被他藏在炕洞最深处,每晚都要摸黑确认好几遍才敢合眼。黄牛被他精心照料在原本堆放杂物的破棚子里,添草料时手都在抖,仿佛那不是牲口,而是儿子性命的抵押物。至于那些绸缎,他碰都不敢碰,任由它们堆在堂屋角落里,用旧席子草草盖着,像一堆华丽而沉重的赃物。
宋西却异常地忙。她手脚麻利地将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浆洗了所有能洗的衣物被褥,连窗户纸上几个大些的破洞都用旧年画仔细糊好。她甚至去村后竹林砍了几根细竹,劈成篾条,修补了家里几个摇摇欲坠的簸箕和筐篓。她的沉默和有序,与宋老三的失魂落魄形成了鲜明对比,平静得近乎诡异。
只有夜深人静,当她独自坐在灶膛前,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腕上那抹温润的青色时,眼底才会流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迷茫和沉重。玉镯贴在皮肤上,凉意丝丝缕缕,却奇异地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母亲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手腕上总有这只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碰在木盆边沿,发出细碎的、让人安心的声响。
“娘,”她在心里无声地说,“我该怎么办?”
镯子不会回答,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她不能坐以待毙。张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张王氏那看似平淡实则挑剔冰冷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那些绸缎,华而不实,于她困顿的娘家是累赘,于她未知的婆家,或许也只是一堆随时可能被剥夺的“物事”。她需要钱,需要能实实在在攥在手里、能贴补家用、能在紧要关头救急的铜板。
变卖绸缎的念头,是在纳征后的第三天冒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嫁妆的一部分,还未过门就变卖,传出去是极大的丑闻,会让她和宋家彻底抬不起头。可是,看着弟弟喝完药后依旧苍白的脸,摸着米缸里所剩无几的糙米,再想想父亲夜里压抑的咳嗽和愁苦的叹息,这个念头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紧紧缠住了她的心。
她不敢跟父亲商量。父亲已经被那五十两银子和“体面”压垮了脊梁,绝不会同意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她只能自己来。
她小心地从那八匹绸缎里,挑出了颜色最鲜亮、但也最不实用的两匹——一匹是海棠红的杭绸,一匹是翠绿的湖绉。张王氏送来的料子单子上写着,这是时兴的花色,年轻女子最喜。她将这两匹绸缎仔细包裹好,外面套上破旧的麻袋,趁着天还未大亮,父亲去给牛添草料、弟弟还在熟睡的时机,悄悄背出了门。
镇上的集市离村子有七八里路。宋西背着不算轻的包裹,踏着晨露未曦的土路疾行。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却走得浑身发热,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不是累,是紧张,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孤注一掷的紧张。
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叫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宋西不敢去那些大的、有固定门面的布庄绸缎庄,她怕遇到熟人,更怕消息传回张家。她专挑偏僻角落,找那些摆地摊、收货郎模样的人。
第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些针头线脑和廉价的头花。宋西迟疑着上前,低声问:“老伯,收绸缎吗?新的,没上过身。”
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朴素的旧棉袄和背后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扫了一圈,嗤笑一声:“丫头,哪偷的?赶紧拿回去,别惹麻烦。”
宋西脸一热,抿紧了唇,转身就走。
第二个是个中年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他倒是仔细看了看宋西抖开的一角绸缎,摸了摸料子,眼神有些闪烁:“料子还行。不过姑娘,你这来历……不明不白的,我可不敢收高价。这两匹,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宋西心里一沉。这两匹绸缎,按市价,至少值七八两。
“三十文。”货郎压低了声音,“爱卖不卖。这年头,谁家正经姑娘拿这么好的料子出来卖?也就是我看你年纪小,可怜你。”
三十文!宋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回绸缎,重新裹好,背起就走。身后传来货郎不屑的嘀咕:“嘁,装什么清高,指不定是哪个窑子里流出来的……”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宋西的耳朵里。她脚步踉跄了一下,眼前有些发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耻辱、愤怒、还有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失去家族庇护、试图独自处理“贵重”物品的年轻女子,在这个世道上,会面临怎样污浊的揣测和赤裸的压榨。
她在集市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包裹越来越沉,像是要把她压垮。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背着绸缎原路返回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姑娘,请留步。”
宋西警觉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不远处。妇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些线香和纸钱,像是个普通香客。她看着宋西背上的麻袋,又看了看宋西苍白倔强的脸,轻声问:“姑娘可是要卖绸缎?”
宋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妇人笑了笑,指了指集市另一边一条相对清净的小巷:“我家铺子就在那头,专做些布料寄卖的小生意。姑娘若信得过,不妨拿给我瞧瞧?价钱或许比这些游商公道些。”
宋西犹豫了。这妇人看着面善,言谈举止也不像奸猾之人。可她被骗怕了。她紧紧抓着麻袋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妇人看出了她的戒备,并不催促,只是温和地补充道:“姑娘放心,我姓吴,夫家姓陈,在这镇上开‘陈记杂货铺’二十多年了,街坊都认得。我瞧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可是家里遇到了难处?”
最后那句话,轻轻触动了宋西紧绷的心弦。她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低声问:“吴……吴婶子,您真的收绸缎?”
“收的。”吴氏点头,“只要料子好,来历清楚。”
“料子是新的,纳征的聘礼。”宋西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干涩,“我……我需要钱。”
吴氏目光落在宋西洗得发白的袖口和眼中深藏的绝望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姑娘,跟我来吧。这里人多眼杂。”
宋西跟着吴氏,穿过嘈杂的集市,拐进那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间不大的铺面,招牌上写着“陈记杂货”,门脸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进了铺子,吴氏让她坐下,倒了碗热水。宋西捧着温热的水碗,冰凉的指尖才渐渐恢复了些知觉。她解开麻袋,将两匹绸缎拿出来。
吴氏仔细查看了料子,摸了摸质地,又对着光看了看织工和印染,点点头:“是上好的杭绸和湖绉,颜色也正。姑娘打算卖多少?”
宋西鼓起勇气:“市价……该值七八两吧?我……我急用钱,六两,您看行吗?”她报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心虚的低价。
吴氏沉吟片刻,摇摇头。
宋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却听吴氏道:“姑娘,这料子不错,六两太亏了。这样吧,海棠红这匹,颜色太艳,寻常人家压不住,好人家的小姐又嫌不够时新,四两二钱。翠绿这匹,倒是清爽,可惜不是时下最流行的花样,四两五钱。两匹一共八两七钱。你若愿意,我现银结给你。”
八两七钱!比宋西预期的最高价还多!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吴氏。
吴氏笑了笑:“姑娘别疑心。我做生意,讲究个公道。你这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来路……特殊,你自己不好出手。我收了,自有我的门路慢慢卖,或许还能赚些。但压你的价,我良心过不去。何况,”她看着宋西年轻却写满愁苦的脸,语气更软了些,“谁家没个难处呢。这钱,你拿回去,是给家人抓药,还是补贴家用,总归是救急。”
宋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眼前的陌生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谢谢……谢谢吴婶子。”
吴氏利落地称了银子,用一块干净布包好,递给宋西。又找出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帮她把剩下的六匹绸缎重新包好,叮嘱道:“剩下的,姑娘好生收着。到了婆家,多少是个依仗。财不露白,回去路上小心。”
宋西将沉甸甸的银包贴身藏好,重新背起轻了许多的包裹,对着吴氏深深鞠了一躬:“吴婶子大恩,宋西铭记在心。”
“快回去吧,路上当心。”吴氏摆摆手,目送着这个身世坎坷却眼神倔强的姑娘走出铺子,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格外艰难些。
回村的路上,宋西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怀里那八两七钱银子,沉甸甸的,却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暖意。这不是冰冷的聘礼,这是她用自己的勇气和决断,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也是为自己未知的未来,挣来的第一份底气。
她没打算把银子全给父亲。父亲心软耳根子也软,若是知道这钱的来历,只怕又要担惊受怕,甚至可能逼她送回去。她只打算拿出一部分,混杂在那五十两里,给弟弟抓更好的药,给家里添置些过冬的粮食和炭火。剩下的,她要藏起来,藏得死死的,作为她踏入张家后,唯一的“私房”,也是最后的退路。
她盘算着,张家给的绸缎一共八匹,她卖了两匹,还剩下六匹。到了张家,张王氏必然要查验。少了两匹,该如何交代?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快到村口时,她拐上了另一条小路,去了村西头的土地庙。庙很破旧,香火冷清。她绕到庙后,在一棵老槐树虬结的树根处,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浅洞。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将装着剩下绸缎的包裹塞了进去,又用枯草和石块仔细掩盖好。这里隐蔽,暂时安全。
回到家时,已是晌午。宋老三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两头牛发呆。见宋西回来,背上空了,他愣了一下:“西儿,你……你背出去的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