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镇上买了些棉花和粗布,”宋西面色平静地撒谎,“眼看天越来越冷,想给爹和小宝做件厚实点的冬衣。那两匹绸缎,颜色太艳,我寻思着也用不上,就……就跟人换了。”她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宋老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沉浸在儿子有救的喜悦和对女儿的愧疚中,对细节并不深究,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深究。只要女儿平安回来,别的,都不重要了。
宋西松了口气,心里却并无多少轻松。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对至亲之人。但她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她更加忙碌。用换来的钱,她真的买回了棉花和粗布,日夜赶工,给父亲和弟弟各做了一身厚实的新棉衣。也给弟弟抓了更好的药,家里的米缸重新见了底,但至少不再是空空如也。剩下的银子,她仔细分成三份:一份碎银贴身藏着;一份铜钱混在家里日常开销中;最小的一份,她找了个空心的竹簪,小心翼翼塞进去,再用蜡封好,插在发间。这是最后的保命钱。
她还抽空去了趟邻村,找到一个手艺不错的银匠,用极低的价钱,请他照着自己玉镯的样式和尺寸,仿造了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赝品。用料是廉价的岫玉,做工也粗糙,但乍一看,足以以假乱真。真正的玉镯,被她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土地庙老槐树的另一个树洞里。而那只赝品,则被她堂而皇之地戴在了腕上。
腊月十五,离出嫁还有三天。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张家仆役短袄的年轻后生来到了宋家,送来了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信封。
“老夫人吩咐,给宋姑娘的。”仆役态度不算恭敬,但也不算无礼,只是公事公办。
宋西接过信封,入手很轻。拆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还有一张短笺。短笺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张王氏的口吻,由账房李先生的笔迹代书:“过门在即,张家规矩,新妇需熟记。望汝恪守本分,勤勉持家,勿负期许。”
她翻开那本册子。纸张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刻板之气。上面一条条,列满了张家所谓“新妇规矩”。
“一,每日卯初起身,亥正方歇。”
“二,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不可懈怠。”
“三,三餐饮食,需先奉尊长,己用残羹亦可。”
“四,针黹女红,每日需有定量,不得敷衍。”
“五,未经允准,不得擅出院门,不得私会外客。”
“六,家用开支,需每日报账,笔笔清楚。”
“七,夫为妻纲,需温顺恭敬,不可忤逆。”
“八,妯娌和睦,不可口舌争锋。”
“九,克勤克俭,不得奢侈浪费。”
“十,言行端庄,不可轻浮嬉笑。”
林林总总,竟有数十条之多。衣食住行,言行举止,事无巨细,皆有规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宋西一页页翻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捏着册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些规矩,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还未见到织网的人,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束缚。
仆役还在等着回话。宋西合上册子,抬起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请回禀老夫人,宋西记下了。”
仆役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西拿着那本小册子,走进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弟弟小宝吃了新抓的药,精神略好些,正靠在炕上,摆弄着姐姐给他缝的一个粗布小老虎。见姐姐进来,手里拿着本册子,脸色不大好,他怯生生地问:“阿姐,那是什么?”
宋西走到炕边坐下,将册子随手放在一边,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温度正常。“没什么,张家送来的一些……要注意的事情。”
小宝虽然年纪小,病中敏感,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小老虎,伸出瘦弱的手,抓住宋西的袖子:“阿姐,你别去张家了……我害怕。”
宋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反握住弟弟的手,那手冰凉,没什么肉。“傻话,阿姐是去享福的。等阿姐在张家站稳了脚跟,就接你和爹过去,吃好的,穿暖的,把你的病彻底治好。”
“可是……他们会不会欺负你?”小宝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二狗子说,张家那个婆婆,可凶了……前头那个新媳妇,就是被她……”
“小宝!”宋西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随即又放缓,“别听外人瞎说。阿姐会好好的。你看,阿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轻松些,“等阿姐走了,你要听爹的话,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快点把身子养好,知道吗?”
小宝看着她,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并未散去。他往宋西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阿姐,我昨晚梦见娘了。娘对我说,要你护好镯子。”
宋西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弟弟。小宝的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娘……还说什么了?”她声音有些发干。
小宝摇摇头:“娘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走了。阿姐,镯子是不是很重要?是娘留给你的,你一定要藏好,别被坏人抢走了。”
宋西紧紧抱住弟弟瘦小的身子,把脸埋在他单薄的肩头,很久没有说话。弟弟稚嫩的话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心里。连年幼病重的弟弟,都本能地感觉到那镯子的重要,感觉到前路的凶险。
“嗯,阿姐记住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镯子很重要,阿姐会藏好的。谁也别想抢走。”
夜色降临,宋家小院早早熄了灯。
宋西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弟弟在她身边发出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父亲那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和翻身的声音。
窗外,残月如钩,寒星几点。
她抬起手,腕上那只赝品玉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呆板的光泽。真正的镯子,此刻正静静躺在土地庙冰冷的树洞里。那本“规矩册子”,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冰,隔着薄薄的枕头,传来森森的寒意。
腊月十八,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家,面对一群心思莫测的“亲人”,遵循那些冰冷刻板的“规矩”。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怕吗?当然怕。前路茫茫,虎狼环伺。
但她不能怕。她身后,是病弱的弟弟,是年迈无依的父亲,是母亲临终的嘱托,更是她自己……不想被碾碎的人生。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的决心。
就像深冬冻土下,一颗等待春天的种子。暂时蛰伏,积蓄力量。
腊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