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掠过书架、书案、椅子、茶几……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蒙着灰尘的旧藤箱上。箱子不大,上了锁,锁头都有些锈蚀了,被随意地塞在书架与墙壁的夹角里,像是被遗忘许久。
“那个……”李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忽然有些紧张,“那是些旧物,没什么要紧的。”
宋西收回目光,平静道:“少爷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将窗台和书架擦拭一遍。”
“好,好。”李铁柱连忙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宋西。
宋西去打来清水,拧了抹布,开始擦拭窗台和书架。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声响。擦拭书架时,她刻意绕开了那个藤箱所在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李铁柱的紧张,这更印证了那箱子或许有些特别。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一边擦拭,一边留意着书房里的细节。书案抽屉的钥匙孔样式,书架最高层几本崭新却毫无翻阅痕迹的“时文汇编”,墙角水仙花盆下垫着的一张泛黄的、写着潦草诗句的纸笺……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都被她默默记在心里。
擦拭完毕,她收起抹布,对李铁柱道:“少爷,书房已简单收拾过。被褥我已洗净晾晒,待干透后再送来铺上。”
李铁柱像是松了口气,点点头:“有劳了。”
宋西屈膝行礼,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下午,她继续清洗其他被褥床单。在清洗一套颜色陈旧、料子却极好的锦缎被面时(这应该是张王氏房中撤换下来的),她又在夹层里摸到了类似的、细微的硬物感,位置更加隐蔽。她没有声张,只是像对待李铁柱那套被褥一样,仔细记下,然后如常清洗晾晒。
傍晚时分,被褥大多晾晒得半干。宋西将它们一一收回,叠放整齐。那套靛蓝色被褥,她特意留到最后,趁着无人注意,用手指再次探了探那个接缝处。湿水后被褥厚重,那点异样更难察觉了。她不再犹豫,将被褥抱回自己那间厢房——张王氏吩咐过,书房被褥需仔细打理,她拿回来检查是否有未洗净之处,也说得过去。
回到冰冷的厢房,她闩上门,就着窗外最后的微光,仔细检查那床褥子。接缝处针脚细密,线头被精心藏起。她找到那处稍厚的地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点点线头。里面似乎衬着一层薄薄的、坚韧的材质,不像普通的布料。她不敢再挑,怕留下明显痕迹,只是将线头按回原处,心中疑窦更深。
这李家的被褥里,为何都藏着东西?是张王氏放的?还是李铁柱?藏的是什么?金银细软?书信凭证?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天色渐暗,她点上油灯。就着昏黄的光,她从怀里掏出秀菊给的冻疮膏。打开精致的瓷盒,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冽的药草香气。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抹在红肿溃烂的手上。膏体初时冰凉,随即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接着便是丝丝缕缕的清凉缓解之感。这药膏果然有些效验。
抹完药,她将冻疮膏仔细收好。又拿出那包桂花糖,吃了一小块。甜意在冰冷的口中化开,带来短暂的慰藉。然后,她重新铺开“血债簿”,就着跳跃的灯火,用那截短得可怜的炭条,记录下今日的一切。
“腊月二十二。王氏携七女出,宅空。
晨送,秀菊暗示药膏。其稚善,似真。
张父晨遇于径,忽问‘可读书’,吟梅诗,言‘人亦如是’。其意难测,然非全漠。
书房。李铁柱独处时,态稍异,怯减。见旧藤箱于墙角,其色遽变,讳莫如深。箱锁锈,似久未启。
浆洗被褥,李铁柱靛蓝褥内,近中接缝处有异,似夹层藏物。张王氏旧锦被内亦有。疑非偶然。
钱婆子今日监工少言,色有倦怠,似心悬外。
宅空人稀,然暗影幢幢。被褥藏秘,藤箱可疑,张父语玄,铁柱色变……此宅之幽深,尤胜所见。
得冻疮膏,手痛稍缓。糖甜入心,片刻之暖。
迷雾重重,然今日所获,甚于前。需更慎,更察。蛛丝马迹,或可连缀成图。”
写完,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指尖传来冻疮膏清凉的余感,口中尚有桂花糖淡淡的甜香。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但心中那幅关于张家的图谱,却似乎因为今日的几个发现——张老爷微妙的态度、李铁柱的异常、被褥和藤箱的秘密——而增添了几个模糊却关键的坐标。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是张王氏她们回来了。
短暂的间隙,结束了。
宋西迅速将“血债簿”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打开房门,迎接那即将重新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冰冷空气。
但这一次,她的眼底深处,除了惯有的隐忍和平静,还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锐光。
就像雪地里觅食的狐狸,在短暂的风雪停歇间,不仅舔舐了伤口,还敏锐地嗅到了更多隐藏在雪层下的、复杂的气味。
夜还很长,路还艰难。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茫然承受一切的新嫁娘了。
至少,她已经开始学着,在这片冰冷的荆棘地里,辨认方向,寻找那或许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