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2章 暗潮复涌(1 / 2)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张宅门外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廊下的灯笼上,光影摇曳不定。宋西垂手立在门房边,看着钱婆子带着几个丫鬟仆妇匆匆迎出去。她自己按规矩,是该在二门内迎接的,但张王氏没特别吩咐,她便只在这外院角落静静候着。

车门打开,张王氏扶着钱婆子的手下了车,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扫了一眼迎接的众人。七姐妹也跟着下车,个个裹着斗篷,脸上带着外出归来的兴奋或倦色。秀英第一个跳下车,嘴里嚷着:“冻死了冻死了!快进去!”秀梅和秀兰随后,低声交谈着什么。秀玲小心地提着裙摆,生怕沾了泥雪。秀菊几乎是蹦下来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宋西,立刻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个抹药膏的手势。秀晴怯怯地跟在最后,秀艳则依旧低着头,默默走在人群边缘。

张王氏没多停留,径直往内院走。经过宋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息,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宋西深深福下去:“母亲一路辛苦。”

“嗯。”张王氏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家里可还安生?”

“回母亲,一切安好。各房被褥已拆洗晾晒,书房也收拾过了。”宋西答得平稳。

张王氏没再问,搭着钱婆子的手进去了。七姐妹鱼贯而入,秀菊经过时,悄悄往宋西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姜糖,还带着她的体温。宋西不动声色地收下,袖在手里。

人群散去,外院重归冷清。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宋西慢慢直起身,握着那包尚带余温的姜糖,掌心传来细微的暖意。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冰冷黑暗的夜晚,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她将糖收进怀里,转身往厨房走去。张王氏她们回来,需要热水热茶,厨房又要忙起来了。

厨房里,李婶和张嫂已经生起了火,正在烧水。见宋西进来,李婶头也不抬地道:“少奶奶回来了?正好,把这些姜片切了,老夫人要喝姜茶驱寒。”

宋西应了声,拿起菜刀开始切姜。手指上的冻疮因为抹了秀菊给的药膏,疼痛缓解了些,但依旧红肿,握着刀柄有些吃力。她切得很慢,很仔细,姜片厚薄均匀。张嫂在一旁沏茶,用的是张王氏惯喝的明前龙井,水是三沸的。

“少奶奶,”李婶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今儿个老夫人进香,在庙里求了支签,说是中平。回程路上,老夫人好像不太高兴,一直没怎么说话。”

宋西手上动作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李婶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听说,老夫人这次去,除了进香,好像还见了城里的什么亲戚,打听些事情。”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好像是关于……田庄上的收成,还有铺子里的账目。”

宋西心里一动。田庄?铺子?张家的产业?她想起昨日听到的秀兰和秀梅的私语,张王氏对厨房用度起了疑心,难道不止厨房,外头的产业账目也有问题?但李婶一个厨房仆妇,如何知道这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还是另有用意?

她抬起眼,看向李婶。李婶却已经转过身去,往灶膛里添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热水烧好,茶沏好,由丫鬟们端去各房。宋西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那间冰冷偏僻的厢房时,已经过了亥时。李铁柱依旧没回来,不知是在书房,还是宿在了别处。

她闩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她从怀里掏出秀菊给的姜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散发着浓郁的姜香和甜味。她吃了一块,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

然后,她拿出那盒冻疮膏,再次涂抹在手上。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和瘙痒,手指似乎也没那么肿了。秀菊这丫头,虽然天真莽撞,但这份善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涂抹完药膏,她坐到床边,从床铺隐秘处取出那本“血债簿”。炭条已经短得几乎捏不住,她小心翼翼地记录下今日的事情。

“腊月二十二夜,王氏携七女归。色疲。

秀菊暗予姜糖,其善真,然稚。

李婶言王氏进香求签中平,不悦。又言其见城亲,询田庄铺子账目。此妇何意?试探?示警?或转移视听?

钱婆子随侍,无异常。

铁柱仍未归。

手疮因药稍愈。

今虽无大事,然暗流潜动。王氏疑账,李婶诡言,七女各怀心思。山雨欲来风满楼。”

写罢,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嘴里还残留着姜糖的辛辣和甜味,手指传来药膏的清凉。身体疲惫不堪,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李婶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张王氏在查账,不仅查厨房,可能还在查外头的产业。如果外头的账目真的有问题,会是谁?张老爷?李铁柱?还是……张王氏自己?或者,有外人插手?

她想起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旧藤箱,想起被褥夹层里的异物。这些东西,会和账目有关吗?

还有李铁柱。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白日里在书房,他显得比在人前镇定些,但提到藤箱时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又透露出什么?他每晚不回房,是刻意躲避她,还是另有去处?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宋西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这座宅子,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看似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无数隐秘的漩涡。而她,正被这漩涡一点点卷入中心。

次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凛冽。寅时的梆子声准时响起。宋西起身时,发现膝盖的肿痛消了一些,手指的冻疮也好转了不少。秀菊的药膏果然有效。她心中微暖,但随即告诫自己,不可因此放松警惕。

清晨的厨房比往日更忙碌。小年虽不是大节,但张家规矩,也要略备酒菜,祭灶神。李婶和张嫂早早开始准备祭品:糖瓜、米糕、水果、酒肉。宋西则被指派清洗祭器,擦拭灶台。

辰时,张王氏带着七姐妹到厨房举行了简单的祭灶仪式。仪式中,张王氏亲自将糖瓜粘在灶王爷画像的嘴上,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之类的吉利话。七姐妹跟在后面,或认真,或敷衍。秀英一脸不耐,秀梅神色恭谨,秀兰嘴角带笑,秀菊好奇地东张西望,秀玲忙着整理自己的新簪子,秀晴怯怯地跟着,秀艳依旧沉默。

仪式结束,张王氏看了宋西一眼,对钱婆子道:“祭灶的糖瓜和米糕,分些给下人。宋氏,”她顿了顿,“今日起,你除了厨房活计,每日午后去书房伺候少爷笔墨一个时辰。少爷读书辛苦,需人研磨铺纸,端茶送水。你要仔细些,不可打扰少爷清净。”

宋西心中一震。去书房伺候李铁柱?这是张王氏的意思,还是李铁柱的要求?若是张王氏的意思,是监视?还是进一步的磨砺?若是李铁柱的要求……他为何突然要她去书房?因为昨日她进去收拾,引起了他的注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连忙躬身应道:“是,母亲。”

张王氏不再多说,带着人走了。秀菊落在最后,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对宋西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意思是记得抹药。宋西微微点头,秀菊这才蹦跳着追了上去。

厨房里恢复了忙碌。李婶一边炸着祭灶用的油果,一边状似无意地对宋西道:“少奶奶要去书房伺候少爷了?这可是好差事,比在厨房清闲多了。”

宋西低头洗着祭器,淡淡道:“都是伺候,不敢说清闲。”

李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午后,宋西收拾完厨房,洗净手,特意将冻疮膏的痕迹仔细擦去,才往书房走去。路上,她心念电转。书房是李铁柱的地盘,也是藏着秘密的地方(藤箱、可能还有别的)。张王氏让她去,是巧合,还是故意?李铁柱会是什么态度?她该如何应对?

走到书房门口,她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铁柱的声音,比昨日更平稳些。

宋西推门进去。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李铁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书和纸笔。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

“你……你来了。”他搓着手,“母亲让你来……其实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