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张王氏果然问起道路清扫情况。宋西据实回答,已清理完毕。张王氏点点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听说你今日在书房附近清扫,少爷让你进去歇了会儿?”
宋西心中一凛。消息传得真快。是钱婆子?还是当时有别人看见?她面色平静:“是。少爷体恤,赐了碗热茶。”
“嗯。”张王氏不置可否,“少爷心善。你既受了少爷的恩,晚间去值夜,更要尽心伺候,不可有丝毫懈怠。少爷夜间读书,不喜人打扰,你守在茶水间即可,非唤不得入内。但炭火茶水,必要周全。明白吗?”
“儿媳明白。”宋西应道。张王氏这话,与李铁柱的请求,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让她夜间待在书房外围。这对“母子”,在这件事上,似乎有种诡异的默契。
深夜,戌时已过,风雪依旧。宅院里早早熄了灯,只有巡夜人灯笼的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像鬼火。
宋西在自己冰冷的厢房里等到近亥时,才穿上能找出的所有衣服,依旧冷得发抖。她悄悄出门,沿着白日清理出的、又被新雪覆盖了一半的小径,来到书房院外。
书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温暖而孤寂。她按照约定,在紧闭的房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寂静片刻,然后传来李铁柱压低了的声音:“进。”
宋西推门进去。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案上,光线昏暗。李铁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书,但显然心不在焉。看到她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神色有些紧张。
“你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将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又指了指与书房相连的、用一架多宝阁略微隔开的茶水间,“你去那里。炭盆我已经拨旺了,壶里有热水。你……你就在那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唤你,否则不要出来。也不要让人知道你已经来了。明白吗?”
手炉很烫,外面包着厚厚的棉套。宋西握在手里,点了点头:“明白。”
李铁柱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宋西走进茶水间。这里很小,只放了一张小榻,一个炭盆,一张小几,一个柜子。炭盆果然烧得很旺,榻上甚至还铺了条半旧的棉褥。柜子上放着茶壶茶杯。这里虽然简陋,但比起她冰冷的厢房,已是天堂。
她将手炉放在小榻上,自己坐在榻边,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李铁柱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亥时正,子时初……外面风雪呼啸,更鼓声透过风雪隐约传来。
宋西靠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和温暖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但她强打精神,注意着书房的动静。
大约子时三刻,书房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雪的声响——像是有人踏雪而来的脚步声,很轻,很谨慎。
宋西立刻屏住呼吸。
书房的灯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人遮挡了片刻。接着,她听到李铁柱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男声,带着风雪的味道:“少爷。”
“你……你怎么来了?”是李铁柱的声音,紧绷着,带着惊惶,“这么大的风雪!不是说好了……”
“事情有变。”那陌生男声急促地打断他,“城里传来消息,那边查得紧,恐怕……捂不住了。老爷让我务必连夜来告知少爷,早做打算。”
“什么?!”李铁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了气音,“父亲……父亲怎么说?母亲她知道吗?”
“老爷的意思,是先瞒着夫人。但……恐怕瞒不了多久。田庄和铺子的亏空太大,账目做得再漂亮,也经不起细查。尤其是……”陌生男声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是‘那边’插手了,似乎有人在暗中递了消息。”
“谁?!是谁?!”李铁柱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外人。老爷怀疑……是内鬼。”陌生男声意味深长。
内鬼?宋西的心猛地一跳。张家果然有巨大的财务亏空!而且似乎有内部人泄露了消息?会是谁?张王氏知道吗?李铁柱知道多少?那个“油布包裹”和“旧藤箱”,会不会和这些亏空有关?
“那……那现在怎么办?”李铁柱的声音在颤抖。
“老爷让少爷务必稳住,尤其要稳住少奶奶那边。”陌生男声的话让宋西的呼吸骤然停住。“那位毕竟是新妇,又是那样进来的,底细不明。老爷担心……她是那边安插进来的钉子。即便不是,若让她知晓了内情,也是大患。少爷,您可千万……”
“她不会的!”李铁柱忽然激动地打断,声音虽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她今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
“少爷!”陌生男声严厉地打断他,“知人知面不知心!老爷吩咐,对这位少奶奶,必须严加看管,尤其不能让她接触到任何账目和书信往来!您平日与她相处,也要万分小心,切不可吐露半分!今夜我冒险前来,已是逾矩。话已带到,少爷保重。我得走了,天亮前必须出城。”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交接了什么物品。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淹没在风雪声中。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过了许久,才传来李铁柱沉重而疲惫的叹息声,接着是跌坐回椅子的声音。
宋西靠在茶水间冰冷的墙壁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信息量巨大,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开。
张家有巨大的、涉及田庄铺子的财务亏空,正在被调查。
有“内鬼”泄露消息。
张老爷怀疑她是“那边”安插的钉子,或者至少是隐患,要求李铁柱严加看管,不得让她接触任何核心事务。
李铁柱……似乎在为她辩解?虽然苍白无力。
原来如此。原来张王氏让她来书房值夜,并不仅仅是为了监视李铁柱,更是为了方便在夜间进行这种秘密的会面和信息传递!而李铁柱要求她晚来,是为了避开这个会面。张王氏的“非唤不得入内”和李铁柱的“待在茶水间”,都是为了将她隔绝在真正的秘密之外。
而她,阴差阳错,因为这场风雪,因为李铁柱一时的不忍,却听到了这足以颠覆一切的内幕。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战栗的兴奋。她终于摸到了这个家族最肮脏、最脆弱的命门!
财务亏空,内鬼,怀疑,监视……这些碎片,与她之前观察到的点点滴滴——张王氏的疑心、李婶的诡异言辞、被褥和藤箱的秘密、李铁柱的复杂态度——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幅模糊却惊心动魄的图景。
张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早已被蛀空,并且正在被内外夹击。而她,这个被他们轻视、欺凌、视为隐患的“外来者”,或许……可以成为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这很难,极其危险。她现在自身难保,没有任何力量。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敌人最害怕什么。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剧烈的心跳慢慢压平。指尖因为紧握而微微发白。手炉依旧温热,但她的心,已经比外面的风雪更冷,也更硬。
书房里,李铁柱再无声息,只有灯火在黑暗中,孤独地跳跃。
风雪拍打着窗棂,仿佛永无止息。
而黑夜,还很长。
宋西在温暖的茶水间里,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