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天明前终于有了颓势。风不再嘶嚎,而是转为呜咽般的低鸣;雪也不再是横飞的狂舞,变成了漫不经心的、稀疏的飘洒。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挣扎出来,是一种浑浊的、了无生气的灰白,勉强照亮了被一夜暴雪蹂躏后的大地。
宋西在茶水间的小榻上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这死灰般的光。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冰冷的白灰。手炉也早已凉透。茶水间里残存的一丝暖意被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气驱散殆尽。但她不觉得冷,或者说,身体的冷,远不及心头那团剧烈燃烧后又骤然冷却的、带着灰烬余温的东西来得清晰。
昨夜听到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了她的记忆里。财务亏空,内鬼,怀疑她是钉子,严加看管……这些信息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组合,发出无声的轰鸣。最初的惊骇和隐约的兴奋过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尖锐的危机感。
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足以让张老爷、张王氏,甚至那个看似懦弱的李铁柱,对她生出真正的杀心。昨夜那个神秘人“务必连夜告知”和“天亮前必须出城”的紧迫,说明事态已经非常严重。张家这座外表光鲜的宅邸,内部可能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而她,这个无意中窥见深渊的人,很可能被第一个推下去灭口。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她唯一的生机。张家的弱点,她知道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茫然承受、被动挨打的猎物。至少,她看清了猎场的地形,知道了陷阱的大致位置,甚至……隐约摸到了猎人的痛脚。
天光渐亮,书房里传来了动静。是李铁柱起身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沉重。他走到茶水间门口,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到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宋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她的存在。
“你……”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昨夜……可还安稳?”
宋西站起身,垂首:“谢少爷关怀,尚好。”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只是出于本分地询问,“少爷昨夜读书至深夜,可要先用些热水?奴婢去厨房取。”
“不必了。”李铁柱立刻拒绝,眼神有些躲闪,“我……我自己来。你……你先回去吧。今日风雪小了,但路难行,你……”他看着她身上依旧单薄潮湿的衣裳,眉头蹙起,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挥手,“去吧。母亲若问起,便说我让你回去歇息片刻,昨夜辛苦了。”
“是。”宋西应道,没有多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她像个最本分的仆役,安静地退出茶水间,低头从李铁柱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感觉到李铁柱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昨夜为她辩解时残存的、极其微弱的不忍。但这都不重要了。
推开书房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院中的积雪深可没膝,一片刺目的白,将昨夜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秘密的会面、那些惊心动魄的对话,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只有踩上去时脚下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和没过小腿的刺骨寒意,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与沉重。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自己那间偏远的厢房。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膝盖旧伤在冰冷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发出无声的抗议。但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
厢房里比她离开时更冷,像冰窖。她没有生火——也没有柴火可生。只是脱下湿冷的外衣,拧了拧水,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依旧是昨日那身半干不湿的中衣,冻得硬邦邦的。她换上另一套同样单薄的干净中衣,外面再套上那身半干的粗布裙。寒冷瞬间包裹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坐到冰冷的床沿,从怀里掏出那本“血债簿”和短得可怜的炭笔。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笔。她哈了几口热气,又用力搓了搓手,直到指尖恢复一点知觉,才颤抖着,在昏暗中开始记录。字迹比以往更加凌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腊月二十六,雪暂歇。晨自书房归。
昨夜子时三刻,有神秘男子(声陌生,年不明)冒雪至书房,与李铁柱密谈。
要点:一,张家田庄铺子有巨幅亏空,账目难掩,正被严查(‘那边’?官?或债主?)。二,疑有内鬼泄密。三,张老爷令铁柱对我严加看管,疑我为‘钉子’(谁派?),禁触账目书信。四,铁柱曾为我辩,然无力。
此乃张家命门,亦吾之催命符。所知过多,危矣。
然,此亦契机。敌之弱,吾之刃。需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铁柱晨色惶惶,语焉不详。其心已乱。
雪掩万物,然真相灼心。今日当如何?察言,观色,捕风,捉影。尤需留意账目、书信、及与外界接触之蛛丝马迹。
手僵,心冷,然目愈明。”
写罢,她将册子藏好。炭笔终于短到无法握持,她小心地将最后一点炭芯用布包好,也藏了起来。然后,她起身,走向厨房。新的一天,旧的劳役,在等着她。只是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忍受者,更是一个潜伏的、饥渴的观察者。
厨房里,李婶和张嫂正在发愁。风雪阻了采买,菜窖里的存菜眼见着见底,腊肉也所剩无几。张嫂一边清点,一边抱怨:“这可怎么是好?老夫人说了从简,可再简,老爷夫人少爷的饭食也不能太不像样啊。几位姑娘那边,怕是又要闹了。”
李婶脸色也不好看,看见宋西进来,也没了往日的刻薄,只是叹气道:“少奶奶来了?正好,把这些冻白菜帮子削削,看能不能凑合着用。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
宋西默默接过那把蔫头耷脑的冻白菜,坐到小板凳上开始处理。手指冻疮碰到冰冷的菜帮,又是一阵刺痛。她一边削,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李婶和张嫂的对话。
“我听前院老王头说,”张嫂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好像听见有马蹄声,就在咱们后巷那边。这大风大雪的,谁还出门?”
李婶手上动作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许是听岔了,风那么大。或许是哪家急着请郎中吧。”
“请郎中也不走咱家后巷啊。”张嫂嘟囔道,“而且老王头说,那马蹄声到了咱家后门附近,好像停了一下,又走了。神神秘秘的。”
李婶瞪了她一眼:“就你耳朵长!主家的事,少打听!赶紧和面,老爷夫人的早饭不能误了!”
张嫂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疑惑没散。宋西低着头,手中的刀稳而准地削掉冻坏的菜叶。后半夜的马蹄声……是了,昨夜那个神秘人。老王头听到了。这宅子里,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大多数人,像张嫂,虽有疑惑,却不敢深究,或者无法拼凑出全貌。
早饭后,宋西被指派去清扫前院廊下的积雪。她拿着扫帚,动作机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前院比后院人多,几个粗使仆役也在扫雪,低声交谈着。话题无非是这场罕见的大雪,猜测何时能化,抱怨活计难做。
“……听说东城王老爷家的铺子,前些日子被官府查了,亏空了好大一笔,正在变卖田产抵债呢!”一个年轻些的仆役说道。
“真的假的?王家可是咱们县数得着的富户!”
“千真万确!我表舅在衙门当差,亲口说的。这年头,外表光鲜,内里谁知道什么样?说不定啊,哪天就塌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宋西的心猛地一跳。东城王老爷?亏空?变卖田产?这和昨夜听到的“张家田庄铺子亏空”何其相似!难道,张家的困境,并非个例?是本地富户普遍存在的问题?还是说……张家的问题,和王家一样,已经到了快要捂不住、需要变卖家产的地步?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低头扫雪。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扫帚而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扫完前院,钱婆子过来,吩咐她去浆洗房将昨日几位姑娘换下的几件贴身小衣洗了,务必用热水和香胰子,仔细些。宋西应下,端着木盆往浆洗房走。路过通往后院的夹道时,她隐约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低声说话。
“……你看见没?今早钱嬷嬷从老夫人房里出来,脸色难看得紧,手里还拿着个账本似的东西,往书房那边去了。”
“我也看见了!而且,我早上给大姑娘送热水时,听见大姑娘在屋里跟秋月发脾气,说什么‘账目对不上’、‘母亲偏心’之类的话,吓得我没敢进去。”
“嘘!小声点!我看啊,这家里最近不太平。你没觉得老夫人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几位姑娘也怪怪的。”
“谁说不是呢……走吧走吧,别让人听见了。”
两个小丫鬟匆匆走了。宋西端着木盆,脚步未停,心里却已翻江倒海。账本?钱婆子拿着账本去书房?是给张老爷?还是李铁柱?秀英因为账目对不上发脾气?还提到“母亲偏心”?这说明什么?张家的财务问题,可能已经影响到内院的用度分配,连秀英都察觉到了不对,甚至可能因此对张王氏产生了不满!
这又是一个裂痕。一个可以利用的裂痕。
浆洗房里,热水倒是充足。宋西将那些精致柔软的绫罗小衣浸入温热的水中,涂上香气馥郁的香胰子,轻轻揉搓。指尖传来热水的暖意和丝绸的滑腻,与她手上粗糙的冻疮形成鲜明对比。她洗得很仔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整合着上午收集到的信息:神秘马蹄声的传闻,王家铺子亏空变产的消息,钱婆子拿账本去书房,秀英因账目不满……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昨夜那个惊人的秘密——张家深陷财务危机,且已到了内部都开始不稳的地步。
那么,她该怎么办?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祈祷厄运晚点降临到她头上?不,那无异于坐以待毙。张家若真倒了,她这个“高攀”进来、又备受猜疑的媳妇,绝无好下场,甚至可能被推出去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