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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后余烬(2 / 2)

主动出击?她能做什么?她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势,甚至没有自由。唯一拥有的,就是这条命,和刚刚窥见的秘密。用这个秘密去要挟?那是自寻死路。张老爷、张王氏,甚至李铁柱,都有可能为了掩盖秘密而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唯一可能的路,是利用这个秘密,在张家的内部矛盾中,寻找极其微小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动,让自己不至于被即将倾塌的大厦压得粉身碎骨,甚至……看看能否在废墟中找到一线生机。

这很难,如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但比起毫无希望的等死,她宁愿搏一搏。

午后,她照例要去书房“伺候”。风雪虽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她走到书房门口,叩门。

“进。”李铁柱的声音比早晨更显疲惫。

宋西推门进去。书房里依旧温暖,但气氛凝滞。李铁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本厚厚的、蓝皮封面的账册。他正对着账册出神,眉头紧锁,脸色在炭火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听到她进来,他像是受惊般,迅速将账册合上,用一本《论语》压住。

“你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今日……不用研墨了。你……去把那边书架最焦了。”他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书架。

“是。”宋西应道,走到那个矮书架前。书架很旧,放的多是些杂书、旧志,还有一些字帖画谱。她一本本取出,摊开在炭盆边架起的细铁架上。动作仔细,目光却快速扫过这些书籍。在拿起一叠用绳子捆着的旧字帖时,她眼尖地发现,最括的纸边,颜色微黄。

她的心猛地一跳。没有停顿,她如常将那叠字帖拿起,放到炭盆另一侧。在放下的瞬间,她借着身体和衣袖的遮挡,用指尖极快、极轻地捻了一下那露出的纸角。

触感硬挺,是较好的竹纸或棉纸。不是寻常练字的毛边纸。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烘烤其他书籍,心里却已翻起巨浪。那是什么?夹带的私信?秘密的账目?还是别的什么凭证?李铁柱将账册藏于明处(虽然用《论语》压着),却将更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不起眼的旧字帖下?是真不小心,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个时辰在沉默中过去。李铁柱大部分时间对着被《论语》压住的账册发呆,偶尔提笔写几个字,又烦躁地涂掉。宋西则安静地烘着书,目光低垂,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李铁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明显心绪不宁,焦虑,甚至有一丝恐惧。是对家族危机的恐惧,还是对藏匿之物可能被发现的恐惧?

时辰到了,宋西行礼告退。李铁柱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走出书房,寒风凛冽。宋西一步步走回厨房,脚步看似平常,指尖却因为方才的发现和紧张,微微发凉。那旧字帖下的秘密,比那本明面上的账册,可能更关键。

晚饭时,花厅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压抑。张王氏脸色沉静如水,但眼神深处仿佛结着冰。七姐妹也异常安静。秀英埋头吃饭,但偶尔抬眼瞟向张王氏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委屈。秀梅和秀兰交换着眼神,秀玲小口吃着饭,神情忐忑,秀菊似乎想活跃气氛,说了句什么,被秀兰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立刻噤声,委屈地扁扁嘴。秀晴头都快埋进碗里了。秀艳依旧沉默,只是今日吃得比往常更少。

张老爷没有出现。据说是在书房用饭。

张王氏吃得很少,放下筷子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宋西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略长。

“宋氏。”

“母亲。”宋西上前。

“听闻你今日在书房,伺候少爷烘书?”张王氏语气平淡。

“是。少爷吩咐,烘烤些受潮的旧籍。”

“嗯。少爷心细。”张王氏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书房重地,书籍字画皆是要紧物事。你手脚需格外仔细,烘烤时火候、距离都要留心,万不可损毁了。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锥,“尤其是有些陈年旧物,或许夹带着些无关紧要的字纸,烘烤时若不小心飘出烧了,也是麻烦。你可明白?”

宋西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张王氏这话,是警告!她知道了?她知道李铁柱在旧书里藏了东西?还是她只是在泛泛地提醒,或者说……试探?

“儿媳明白,定当万分仔细。”宋西垂首,声音平稳,但心跳如鼓。

“明白就好。”张王氏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向众人,“近日天寒,各房用度都减了,我知道大家不易。但家和万事兴,共渡时艰才是正理。有什么短缺,或觉不公,可来与我直言,不得私下抱怨,搬弄是非,徒生事端。”她说最后几句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秀英。

秀英脸色一白,猛地放下筷子,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秀梅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最终只是愤愤地扭过头。

这顿饭吃得众人食不知味。饭后,宋西收拾碗碟时,能感觉到各种复杂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疑惑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

深夜,宋西回到冰窖般的厢房。她没有立刻记录,而是坐在冰冷的床沿,在黑暗中仔细回想今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张王氏的警告,李铁柱的慌乱,旧字帖下的秘密,秀英的不满,仆役的闲谈……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张家这座大厦,正在从内部加速腐朽,裂缝已现,风雨飘摇。

而她,这个被所有人轻视、怀疑、甚至可能被当作替罪羊的外来者,正站在裂缝的边缘。

危险,前所未有的危险。

但机会,也藏在这危险之中。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然后,她摸出珍藏的最后一点炭芯,就着窗外雪地反照的、极其微弱的白光,在那本“血债簿”上,用力写下最后几行字。炭芯太短,字迹深深嵌入粗糙的纸页:

“腊月二十六,夜。王氏出言警告,疑我知旧书藏秘。其已知?或试探?

李铁柱藏物于旧字帖下,其色惶。

秀英怨怼,内隙已生。

王家事泄,张家危如累卵。

吾如踏薄冰,下临深渊,后退无路。

然,敌之乱,吾之机。裂缝已现,当寻而入。

明日,需更慎,更敏。或可试触秀英之怒,李铁柱之惧。

炭尽,夜寒,心火未熄。前路莫测,唯有一搏。”

写罢,她将几乎无法握持的炭芯丢弃,将册子贴身藏好。然后,她躺倒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指尖冻疮在寂静中突突地跳,像是她微弱却不肯停息的心跳。

窗外,风声又紧了,卷着残雪,掠过屋檐。

长夜漫漫,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黎明到来之前,在黑暗和冰雪中,找到那柄或许能劈开生路的、无形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