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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东厢博弈(2 / 2)

数目之巨,关系之盘根错节,触目惊心。张家这个窟窿,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

“这个周姓商人,少爷可了解?”宋西指着“周”字问道。

李铁柱摇头,脸上满是茫然和惧色:“只听父亲提过一次,说是州府的大商户,手眼通天。这笔银子……好像是父亲年前为了填补另一笔亏空,私下借的,利钱极高。父亲原指望春上的丝帛生意周转过来就还,谁知……唉!”

“下月初……”宋西沉吟。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离下月初不过三四天时间。这笔最大的债务,已经是迫在眉睫了。“老爷和老夫人,对此有何打算?”

“不知道……”李铁柱痛苦地抱住头,“父亲躲着不见人,母亲……母亲只让我别管,说她自有主张。可她能有什么主张?家里能变卖的值钱东西,前两年就卖得差不多了!难道真要卖田卖地?那以后张家靠什么过活?”

卖田卖地?宋西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条路,但也是绝路。一旦开始变卖家产,张家的败落就再也遮掩不住了,债主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官府也可能立刻介入。张王氏所谓的“自有主张”,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下的拖延之计。

“少爷,”宋西将那张纸仔细折好,递还给李铁柱,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当务之急,是这笔周姓商人的债务。下月初,无论如何也要有个说法。少爷需得知道,老爷和老夫人,究竟打算如何应对。是筹钱?是恳求延期?还是……另有安排?”

“我怎么知道!”李铁柱烦躁地低吼,“他们根本不跟我说!我只是个傀儡!摆设!”

“那少爷就更需要知道。”宋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是这个家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家业兴衰,您有责任知晓,也必须知晓。如今老爷回避,老夫人称病,若连少爷您也对自家境况一无所知,遇事慌乱无措,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她的话像鞭子,抽在李铁柱最不愿面对的痛处。是啊,他是长子,是继承人。可从小到大,父母从未真正让他参与过家族事务,只让他读书,做个“听话”的儿子。如今大厦将倾,却要把他推到前面承受风雨?这不公平!可他除了承受,又能如何?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最后一点不甘的勇气,在他胸中翻腾。他抬起头,看向宋西,这个女子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理智,和一种……隐隐的期待?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振作?期待他去面对?

“我……我能怎么做?”他声音干涩。

“少爷可以试着,从老夫人那里打听。”宋西缓缓道,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质问,是关心。以关心母亲身体、担忧家事为由,委婉探询。尤其是……关于年前的一些人情往来,府里的用度安排,或许能旁敲侧击出些端倪。另外,那位赵吏目……书信虽然断了,但或许还有别的联络方式,或者,可以从往日书信的字里行间,推测其态度是否转变,以及……老爷或老夫人,最近是否还有与其他衙门中人往来。”

李铁柱听得头皮发麻。打听母亲?刺探父亲?分析官场关系?这每一件,都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但宋西说得对,他不能永远做个瞎子、聋子、傻子。尤其是那笔两千两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我……我试试……”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少爷,此事不急在一时,但需留心。”宋西见他松口,不再逼迫,转而道,“眼下,还有一事。大姑娘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其他几位姑娘,尤其是二姑娘和五姑娘,都是心思玲珑之人,今日之事,她们未必看不出蹊跷。少爷近日言行,需得格外注意,既要显出为家事忧心,又不能过于慌乱,尤其……不能让人察觉,少爷与奴婢走得过近,或谈及……某些不该谈的事。”

李铁柱悚然一惊。是啊,秀梅和秀兰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母亲,虽然称病,但这府里有什么能瞒过她的眼睛?今日他让宋西去送东西,本身就可能引起猜疑。

“那……那该如何?”他有些慌。

“如常即可。”宋西已经开始整理书案上散乱的纸张,动作自然,“少爷该读书读书,该忧心忧心。对奴婢,保持主仆之份,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至于奴婢,自会谨守本分,做好该做的事,不会给少爷添麻烦。”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铁柱,目光清澈,“只是,若少爷打听到什么,或需要奴婢做些什么,还如之前一般,在书中夹带纸条,或趁奴婢在书房时,低声交代即可。务必小心。”

李铁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荒唐的“同盟”感再次升起,混合着更深的忌惮和一丝依赖。她思虑得如此周全,行事如此谨慎,简直不像个十七岁的村姑。可此刻,他除了依仗她这份不寻常的冷静和心机,似乎也别无选择。

“我……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将那张记满债务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自己的命运。

一个时辰在沉默和偶尔低声的交谈中过去。宋西除了研墨,还将书架高处几本受潮明显的书拿下来烘烤。在整理一本《诗经》时,她动作极其自然地,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空白的宣纸,塞进了书页的夹缝中。动作快得连近在咫尺的李铁柱都未曾察觉。

这是她预留的一条极其隐秘的传信途径。李铁柱若有事,可以将纸条塞进这本书的固定页数。她每日整理书房,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虽然冒险,但比直接接触安全得多。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阴云再次聚拢,寒风又起,卷着残雪,预示着另一场风雪可能将至。

宋西走回自己厢房的路上,心念电转。安抚秀英,初步稳住内院。引导李铁柱去探查外部危机,尤其是那笔迫在眉睫的巨债。埋下隐秘的联系方式。一切都按她极其微小的计划,推进了一小步。

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迫近了。下月初,周姓债主。张王氏的“自有主张”。秀梅、秀兰的疑心。还有……那本真正的账册和信件,像不定时的火药桶,藏在她和李铁柱脚下。

她能利用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冰冷的厢房,她没有立刻记录,而是坐在床沿,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回想今日的每一个细节,推演可能出现的变故和应对之策。

指尖的冻疮在寂静中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却亮得惊人。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要看对手如何应招,也要看命运,是否给她留下一线生机。

窗外,风声呜咽,雪沫再次纷扬。

漫长而寒冷的一夜,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