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20章 夜计与晨霜(2 / 2)

“嘘!小声点!仔细叫人听见!”另一个婆子连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正好看到宋西端着木盆进来,立刻噤声,低下头假装用力搓衣服。

孙婆子也看到了宋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变作惯常的漠然,指了指大木盆:“少奶奶来了?今儿个衣服多,几位姑娘换下的都在那儿了,仔细着洗,天冷,别冻着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

宋西点点头,放下木盆,开始沉默地洗衣。冰冷刺骨的水,厚重的衣物,冻疮的手……一切如常。但她一边机械地劳作,一边将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牢牢记在心里。州府来的,凶神恶煞,非要见老爷,要债的……信息虽然零碎,但足以印证她的判断。

下午,她照例要去书房。走到书房院外时,她发现院门竟然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争吵声,是李铁柱和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

“……李少爷,不是我们周老爷不通情理,实在是年关难过,我们那边也等米下锅!两千两银子,加上这几个月的利钱,白纸黑字,令尊画押的借据在此!今日若再见不到真佛,拿不到一个准话,休怪我们不顾情面,将这借据……公之于众!”陌生男子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周……周管事……”李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您……您再宽限几日!家父……家父确实身子不适,母亲也……等我……等我筹到银子,一定……”

“筹银子?”周管事冷笑一声,“李少爷,不是在下小瞧您,您拿什么筹?府上的情况,我们周老爷也略有耳闻。铺子?田庄?还是……这宅子?”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重锤砸在李铁柱心上。

“不!不行!宅子不能动!”李铁柱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那就拿银子!”周管事的声音也严厉起来,“今日,要么见到李老爷,要么见到银子,要么……我们只好拿着借据,去衙门说道说道了!看看是李老爷的面子大,还是大周朝的律法硬!”

“别!千万别!”李铁柱似乎吓坏了,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我去求母亲!我……我一定想办法!周管事,您再给我一天时间!就一天!明日……明日我一定给您答复!”

门外,宋西的心沉到了谷底。逼到要卖宅子了?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这个周管事,显然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李铁柱的拖延,恐怕用处不大。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周管事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放缓了语气:“也罢,看在年关的份上,也看李少爷一片孝心。明日,腊月三十,午时之前。若再见不到银子或李老爷的准话……哼,李某就爱莫能助了。我们走!”

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而来。宋西连忙后退几步,闪到廊柱后面,低下头,装作刚刚走来的样子。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周管事带着另一个随从模样的男子,沉着脸走了出来。两人看都没看廊柱阴影下的宋西,径直大步离去。李铁柱跟到门口,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宋西等那两人走远,才慢慢走过去,在离李铁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少爷。”

李铁柱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她,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光芒,他一把抓住宋西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破碎:“你……你都听见了?他们……他们要卖宅子!明天……明天午时之前!我……我怎么办?!母亲……母亲不会见我的!父亲……父亲根本找不到!”

他的手指冰凉,掐得宋西生疼。但她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少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李铁柱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慌乱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将宋西拽进书房,反手闩上了门。

书房里炭火依旧,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李铁柱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宋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更加暗淡,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李铁柱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睛红肿,看着宋西,眼神里是彻底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乞求。

宋西看着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债主逼门,期限就在明日午时。张王氏避而不见,张老爷不知所踪。李铁柱崩溃在即。这既是绝境,或许……也是她一直等待的,将暗流彻底搅浑,甚至从中渔利的机会。

“少爷,”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周管事要的,是银子,或者老爷的准话。银子,我们现在没有。老爷的准话……”她顿了顿,“老爷在哪里?”

李铁柱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从昨天起就没见过他……可能在别院?或者……去了城里?”

“那么,唯一的希望,就在老夫人身上。”宋西盯着他的眼睛,“少爷必须见到老夫人,必须问清楚,她到底有何打算。是变卖产业?是借贷周转?还是……另有底牌?明日午时,转眼即至,不能再拖了。”

“可是……母亲她不见我!钱嬷嬷守着门,说我若是敢打扰母亲养病,就家法伺候!”李铁柱恐惧地说。

“那就想办法让她不得不见。”宋西的声音冷了几分,“少爷是张家的长子,是老夫人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儿子。家业将倾,债主逼门,少爷以死相逼,以家业相挟,老夫人还能继续称病不出吗?”

以死相逼?以家业相挟?李铁柱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宋西。这……这是让他去威胁母亲?

“不……不行……我不能……”他本能地退缩。

“那少爷就等着明日午时,周管事将借据公之于众,带着衙役来抄家封产吧。”宋西的语气平静得残忍,“届时,少爷、老夫人、老爷、各位姑娘,还有这宅子里上下下所有人,会是什么下场,少爷应该能想到。”

李铁柱的脸色惨白如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抄家封产……下狱流放……为奴为婢……这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闪现。

“我……我……”他牙齿咯咯打战。

“少爷,”宋西放柔了语气,带着一丝诱导,“这不是逼迫老夫人,是恳求,是求救。您是她的儿子,是张家未来的希望。您去,是尽人子之道,是挽家族于既倒。老夫人或许一时气恼,但最终会明白您的苦心。总好过……坐以待毙。”

李铁柱的眼神剧烈挣扎着。恐惧、孝道、对家族的责任、对自身处境的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冲撞。最终,对抄家灭门的恐惧,压倒了对母亲的畏惧。

“好……我去!”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我现在就去!我去求母亲!我……我给她跪下!我磕头!我求她救救这个家!”

“少爷且慢。”宋西拦住他,“此时老夫人未必肯见。不如……等到晚膳时分。少爷可先去梳洗整理,定定心神。晚膳时,当着各位姑娘的面,少爷再以全家生计、年关难过为由,恳请老夫人示下。众目睽睽之下,老夫人纵使不悦,也需顾及颜面和……各位姑娘的反应。”她特意在“各位姑娘”上加重了语气。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秀英、秀梅她们都在场,若是知道家里已到变卖宅邸的地步,必然大乱。母亲为了稳住内院,或许不得不出面,或给个说法。这比私下哀求,或许更有效。

“好……就依你。”李铁柱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

宋西不再多说,躬身道:“少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告退了。晚膳时,奴婢会在旁伺候。”

李铁柱挥了挥手,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西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寒风依旧,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

风暴,终于要来了。

而她,已将自己和这个懦弱的少爷,绑在了风暴的最前沿。

是粉身碎骨,还是绝处逢生?

今晚,或许就能见分晓。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欲雪的天空,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