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宋西的肩背上,也堵在她的口鼻前。她几乎是靠着本能,循着秀艳消失的那道回廊入口,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挪了进去。脚下冰冷的青石板,每一次轻微的摩擦,在她自己听来都如同惊雷。每一次心跳,都像撞在紧绷的鼓面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却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压制着,强迫她的呼吸维持在最低、最平稳的频率。
回廊里比偏厅更黑。月光被高墙和檐角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地上投下些斑驳陆离、鬼魅般的光影。寒风在这里失去了方向,打着旋,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无数冤魂在耳边啜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冰雪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冰冷腐朽的气味。
宋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廊柱,一动不动,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只有远处偏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和梦呓。衙役守在前院和门口,内院似乎暂时无人巡逻——或许他们认为,一群吓破了胆的女眷,在这漆黑冰冷、门户被看守的深宅里,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秀艳刚才的出现,证明并非如此。
宋西定了定神,开始回想张家内院的布局。从这条回廊往前,经过一个小天井,左手边是通往书房院落的月亮门,右手边是通往西厢房(秀艳、秀菊、秀晴等人住处)和后罩房的夹道。秀艳是回了自己房间,还是去了别处?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得她喉咙发痒,她强行忍住。然后,她开始向前移动。膝盖的疼痛在寒冷的麻木和高度紧张下,似乎不那么尖锐了,但每走一步,腹部的坠胀和不适依然清晰。身上偷来的深青旧棉袄虽然厚重,却冰冷僵硬,摩擦着皮肤。缠在腿上的绸裤早已被寒气浸透,紧紧箍着,带来一种湿冷的束缚感。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障碍或松动的石板,才落下脚跟。身体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将自己融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很快,她来到了那个小天井。天井不大,中间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和冰凌。月光在这里稍微明亮了些,能看清枯井黑黢黢的井口,像一只绝望的眼睛,凝视着夜空。宋西快速扫了一眼,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在井口打着旋,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的目光立刻投向左手边的月亮门。门是开着的,或者说,根本就没关。门内,是通往书房的那条熟悉的石子小径,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了无生气的微光。书房所在的院落一片死寂,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火。
秀艳是去了书房?宋西的心猛地一跳。她冒险夜行,目标也是书房——地砖下的秘密。难道秀艳的目的地也是那里?她知道地砖下的东西?她想干什么?取走?销毁?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转。宋西没有立刻进入月亮门,而是将身体更深地隐入天井角落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书房院落的入口和周围。她需要确认,秀艳是否在里面,里面是否还有其他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寒风刮过枯井,发出呜咽。宋西的指尖冻得发麻,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寒冷,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专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院落的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像是木器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声音很短促,但在这片死寂中,却异常清晰。
有人!在里面!而且,在移动东西!
宋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秀艳吗?她在找什么?地砖下的东西?
她不再犹豫,咬了咬牙,弓起身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月亮门,踏入了书房院落。
一进院子,寒气似乎更重了。月光被高耸的院墙和光秃秃的树枝切割得更加细碎。那条石子小径蜿蜒向前,尽头便是书房紧闭的、黑沉沉的房门。院子里没有其他遮蔽物,只有墙角堆着些未及清理的积雪和枯枝。
宋西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朝着书房挪去。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那“吱呀”声没有再响起。书房里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她的幻觉。
但宋西知道不是。她清楚地记得那声音的方向和质感。就在书房里面。
她终于挪到了书房窗下。窗户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窗棂,仔细倾听。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但慢慢地,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很轻,很压抑,就在窗内不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里面确实有人。而且,似乎就站在窗边不远,也在倾听外面的动静。
宋西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几乎能感觉到,窗内那道目光,或许正透过窗纸的缝隙,审视着窗外这片黑暗。她连忙将身体更加紧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寒冷、恐惧、腹部的疼痛、膝盖的麻木……所有的不适都在此刻被放大。但她一动不动,如同墙角的一尊冰雕。
不知过了多久,窗内的呼吸声和窸窣声似乎移动了,朝着书房更深的方向。接着,又传来了那轻微的、木器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次,似乎是在移动书架?
宋西的心念电转。秀艳(她几乎可以肯定里面是秀艳了)在移动书架?地砖下的秘密,就在书架附近那个矮书架
她要拿走那些账册和信件?为什么?她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她和张王氏、张老爷,甚至李铁柱,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她一直在暗中监视,甚至……参与?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冰水,在她胸中冲撞。但一个更迫切的念头占据了上风——无论秀艳想做什么,那些账册和信件,绝不能让她一个人拿走!那是张家的催命符,但也可能是她宋西未来脱身,甚至反击的唯一筹码!至少,她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知道秀艳的底细!
她不能再等了。
宋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伸出手,用冻得僵硬麻木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推了推面前的书房窗户。
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这在意料之中。但窗户是旧式的支摘窗,窗棂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有些腐朽。宋西的目光在窗棂上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右下角一根看起来有些松动、漆皮剥落的老旧木条上。
她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和身上偷来的、冰冷的绸裤。她咬了咬牙,将缠在腿上的一条绸裤解下一段,缠在手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缠着布的手,抵住那根松动木条的一端,用力,向旁边猛地一撬!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依旧清晰的木头断裂声响起。那根腐朽的木条,被她硬生生撬断了半截,留下一个不大的缺口。声音在夜里传出,宋西的心几乎跳出胸腔,连忙蹲下身,将自己完全隐在窗下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声响骤然停止了。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宋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她几乎能感觉到,窗内那道目光,正透过那个新开的缺口,冰冷地审视着窗外。也许下一刻,门就会打开,秀艳,或者别的什么人,就会冲出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寂静持续了十几息,然后,里面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比之前更加急促的窸窣声,和木器摩擦声,似乎在加快动作,或者说……在收拾、掩盖什么。
秀艳没有出来查看。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但无暇顾及,或者……不敢出来?她也在害怕被人发现?
这个判断让宋西胆子大了一些。她再次站起身,凑到那个被撬开的缺口前。缺口不大,但勉强能看到里面一片漆黑中的模糊轮廓。她眯起眼,努力适应黑暗。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案被推到了一边,椅子翻倒。那个存放旧字帖的矮书架被移开了,露出后面墙壁和地面交接处的一小块区域。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蹲在那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窸窸窣窣地动作着。看衣着和身形,正是秀艳。
她在取东西!从暗格里!
宋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秀艳似乎从暗格里拿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的物件——正是李铁柱给她看过的那个!秀艳将其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伸手在暗格里摸索了片刻,拿出了另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用更细的油布或牛皮纸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件,也塞进了怀里。
然后,秀艳迅速将暗格的地砖盖回原处,又将矮书架挪回大致的位置。她的动作很急,甚至有些慌乱,远没有平日那种刻意的从容。
做完这一切,秀艳站起身,抱着怀里的东西,似乎想立刻离开。但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窗户的方向,恰好对上了宋西透过缺口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