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目光，在冰冷的黑暗和狭窄的缺口间，猝然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秀艳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骇、恐惧，以及一丝被撞破秘密的、近乎本能的凶狠。她的身体僵住了，抱着油布包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宋西也僵在窗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没想到会被发现得如此突然。四目相对，一切伪装和掩饰都已失去意义。
两人隔着窗户，在死寂的黑暗中对峙着。只有寒风呜咽着掠过屋檐。
短短一瞬，却又无比漫长。
秀艳眼中的惊骇和凶狠，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绝望、认命，以及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死死地盯着宋西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宋西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宋西，也不是护住怀里的东西，而是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噤声的手势。
她的眼神，不再是白日里的疏离漠然，也不是刚才的惊骇凶狠，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暗示。
她在求她别出声？为什么？她拿了张家的致命罪证，被自己撞破，第一反应不是灭口或威胁，而是噤声？
宋西的脑中飞速旋转。秀艳这个反应，透露了太多信息。第一，她极其害怕被第三个人（尤其是衙役）发现她在这里，拿了这些东西。第二，她似乎并不想与自己为敌，甚至……有合作的意愿？至少，暂时不想撕破脸。第三，她拿走这些东西，目的可能非常复杂，未必是为了保护张家，也未必是为了私利，或许……另有隐情？
电光火石间，宋西做出了决定。她迎着秀艳的目光，极其轻微地，但明确地点了点头。同时，她也抬起手，指了指秀艳怀里的油布包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分”的手势，目光锐利地看着秀艳。
她的意思很明确：我可以帮你保密，但东西，必须有我一份。或者说，信息，必须共享。
秀艳显然看懂了。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犹豫，抱着包裹的手更紧了。但随即，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深深看了宋西一眼，然后，极其快速地将怀里那个较小的、长条形的油布（或牛皮纸）包裹，从窗户的缺口处，塞了出来！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包裹冰凉，带着尘土和霉味，落入宋西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秀艳没有将那个大的、装着账册和信件的包裹给她，而是给了这个小的。这意味着，这个小包裹里的东西，或许同样重要，甚至……是秀艳真正想要，或者认为可以“分享”的？
塞出包裹后，秀艳不再看宋西，迅速转身，抱着那个大包裹，快步走向书房门口。她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宋西握着手中冰凉的小包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冰冷的夜风吹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带来一阵战栗。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用细绳捆扎得紧紧的、长条形的、触手坚硬的小包裹。在月光下，包裹泛着陈旧的、暗沉的颜色。
这是什么？秀艳宁可交出它，也要保住那个大包裹？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她没有时间细看，更没有时间打开。远处似乎传来了衙役走动和低声交谈的声音，正朝着内院方向而来。大概是巡夜，或者听到了什么动静。
宋西浑身一凛，迅速将小包裹塞进怀里，紧贴着冰冷的皮肤，用偷来的棉袄和里面自己的粗布衣层层掩好。然后，她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贴着墙根阴影，用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往回撤。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膝盖的疼痛，腹部的坠胀，怀中小包裹冰凉的触感，秀艳那最后噤声和决绝的眼神，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属于官差的脚步声……所有的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大脑近乎沸腾，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强行压制着，指挥着身体做出最准确、最隐蔽的动作。
她顺利地退出了书房院落，穿过那个月光惨淡的小天井，重新回到了通往偏厅的回廊。衙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月亮门外不远处，似乎正要进来查看。
宋西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躲进了回廊一个堆放杂物的、更加黑暗的角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用偷来的棉袄和深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月亮门口停了一下，灯笼的光晃了晃，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一个衙役粗嘎的声音响起：“刚才好像这边有点动静？”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道：“这破宅子，年久失修，又是风口，有点响动正常。大冷天的，别自己吓自己。那些女眷都在前头偏厅锁着呢，跑不了。走吧，回去烤火。”
灯笼的光晃了晃，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西依旧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人来，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呼出一口长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也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复。
她成功了。拿到了东西，没被发现。
但更大的谜团，也随之而来。
秀艳拿走了那本真正的账册和信件，她想干什么？她是谁的人？她最后那个噤声和哀求的眼神，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怀里这个冰凉的小包裹，里面到底是什么？
宋西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怀中小包裹的存在感如此清晰，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贴着她的心口。
她不能再回偏厅了。怀里的东西，绝不能暴露。而且，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秀艳，以及可能察觉到什么的秀梅、秀兰等人。
她需要找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处理这个包裹，也处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和几乎要崩溃的身体。
去哪里？
她环顾四周。黑暗的宅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处处都可能隐藏着危险，也处处都可能有一线生机。
她想起了厨房。那里或许还有余火，有角落，相对封闭，也离前院衙役的视线稍远。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她熟悉的环境，或许能给她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她不再犹豫，辨明方向，再次隐入黑暗，朝着厨房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挪去。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残雪，扑打在她脸上。
怀中的小包裹，冰冷而沉重。
前路，依旧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但至少，她手中，握住了一点真实的、冰凉的、或许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这漫漫长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确定的、却真实存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