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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铁锁寒砧(1 / 2)

王家女眷的哭嚎哀求,像投入滚油里的冷水,瞬间将偏厅里原本就濒临崩溃的死寂与绝望,炸得更加纷乱凄厉。那穿着酱紫绸袄的妇人(后来从她断续的哭诉中得知,她是张王氏一个出了五服的堂妹,嫁与县城东街开杂货铺的王家)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声声泣血,无非是诉说自家如何本分经营,与张家如何疏远,乞求官爷明察,莫要牵连无辜。她带来的两个年轻女儿和一个媳妇,也跟着哀哀哭泣,涕泗横流,精致的妆容糊成一团,与她们身上还算体面的绸缎衣裳形成刺目的反差。

她们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同病相怜”的慰藉,反而像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张家女眷们自身那摇摇欲坠、朝不保夕的处境——连这样拐了弯的姻亲都被锁拿至此,她们这些正牌的“罪臣家眷”,下场还能好到哪里去?

秀英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那哭天抢地的王夫人,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扭曲的、近乎恶毒的恨意和快意。看,不止我们倒霉!你们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看我们张家笑话的亲戚,不也被拖下水了吗?但这种扭曲的情绪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王家尚且如此,她们张家,岂不是更加万劫不复?

秀梅和秀兰被带走问话,迟迟未归,更让剩下的众人心头蒙上浓重的不祥阴影。秀玲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地、断续地抽噎。秀菊和秀晴紧紧抱在一起,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钱婆子被带回后,就瘫在角落,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的朽木。新来的王家女眷的哭喊,让她浑浊的老眼里,也只是掠过一丝麻木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只有秀艳,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但宋西注意到,在王家女眷被推进来、尤其是那王夫人哭喊着“姻亲无辜”时,秀艳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那几道溃烂的划痕,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渗出了一丝新的血珠。她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嘲讽?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悲哀?——落在了那王夫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重新垂下眼帘。

宋西自己,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新添的“囚友”带来的更沉重压抑中,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心悸。腹部的坠痛似乎加剧了,伴随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温热感。她不敢深想,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试图压制那不适,也遮掩住怀中木盒的轮廓。

时间在混乱的哭泣、哀求、衙役偶尔不耐烦的呵斥,以及每个人内心无声的惊涛骇浪中,缓慢地、沉重地爬行。窗外的天色,渐渐从铅灰转为一种更加晦暗的、仿佛暮色提前降临的深青。寒风卷着越来越密的雪粒子,扑打在门窗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焦的声响。

不知又过了多久,前院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秀梅和秀兰被带回来了。

两人的样子,比离开时更加凄惨。秀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眼神涣散,走路踉踉跄跄,全靠旁边的衙役半扶半拽。秀兰则几乎是瘫软着被拖进来的,一进偏厅,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出的只有一些清水和未消化的馒头渣。她剧烈地咳嗽着,涕泪交流,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两人的发髻都散乱了,衣裳也有些凌乱,虽然看不出明显的外伤,但那副魂飞魄散、惊骇欲绝的模样,显然是在刚才的问话中,遭受了极大的精神摧残,甚至可能是……某种暗示或威胁。

“姐姐!二姐!五姐!”秀菊哭着扑过去,想扶她们,却被衙役冷眼一瞪,吓得僵在原地。

秀梅被扶到墙边坐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牙齿咯咯打战,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恐怖中回过神来。秀兰吐完后,瘫在地上,小声地、压抑地哭泣,肩膀剧烈耸动。

王家女眷的哭喊,因为秀梅秀兰的惨状,也暂时停歇了一下,但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恐慌——连正经的张家小姐都被折腾成这样,她们这些“姻亲”,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偏厅里,绝望和恐惧的气氛,浓稠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那位负责问话的属吏,又出现在了门口。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秀艳身上。

“张秀艳。”他点名,声音平板无波。

秀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任何迟疑,缓缓地、平静地站起身。她的动作依旧从容,腰背挺直,仿佛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而不是面对未知的、可能极其可怕的讯问。只有宋西看到她起身时,双腿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瞬间就稳住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宋西。只是低着头,跟着那属吏,走出了偏厅。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挺直,像一株即将被冰雪压折,却依旧不肯弯曲的细竹。

秀艳被带走后,偏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更加死寂的沉默。连王家女眷都忘了哭泣,只是惊恐地望着门口,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更可怕的宣判。

宋西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秀艳能应付过去吗?她会不会承受不住压力,说出什么?尤其是关于那些真账册和信件,还有……她的身世?虽然木盒在自己手里,但秀艳本人,就是最大的活证据。而且,她手背上那些新鲜的伤痕,会不会引起怀疑?

时间,在宋西度秒如年的煎熬中,再次缓慢流逝。腹部的温热感和坠痛越来越明显,一阵阵发冷的感觉袭来,让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她用力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在宋西的感觉中,却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脚步声再次响起。

秀艳回来了。

她是自己走回来的。脚步依旧平稳,腰背依旧挺直。脸上,甚至比离开时,还要平静一些。只是,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她的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但宋西眼尖地看到,她右手的手背上,那几道原本只是红肿溃烂的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已经凝了血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或者……自己用力掐出来的?

她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缓缓坐下。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坐下后,她微微闭上了眼睛,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表面的平静。

那属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宋西身上。

“宋氏。”他点名。

终于来了。宋西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剧痛和腹部的强烈不适,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眩晕再次袭来,她闭了闭眼,稳了稳,才睁开。

她没有看那属吏,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偏厅。

走廊里的寒风,比偏厅里更加凛冽刺骨,带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她跟着属吏,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走向前院。路上,她看到几个衙役正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从内院方向出来,箱子上贴着封条。还有衙役抱着账簿、捧着一些匣子。显然,对张家的查抄,正在进行,而且收获不小。

他们来到了前院的一间厢房。这里被临时改成了问话的场所。房间里生着一个炭盆,比偏厅暖和许多,但也弥漫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的气息。先前那位面容清癯严肃的官员,正坐在一张书案后,翻看着几页文书。旁边站着另一个属吏,手里拿着笔录的纸笔。

“大人,宋氏带到。”领路的属吏禀报道。

官员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西身上。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评估,似乎想从她这狼狈不堪、虚弱憔悴的外表下,挖掘出什么隐藏的东西。

“民妇宋氏,叩见大人。”宋西走到堂中,忍着膝盖的剧痛,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冰冷坚硬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腹部的坠痛因为下跪的动作而骤然加剧,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咬牙强撑着,维持着跪拜的姿势。

“起来回话。”官员的声音,比目光稍微缓和一丝,但依旧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