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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铁锁寒砧(2 / 2)

“谢大人。”宋西艰难地直起身,但依旧跪着。她没有抬头,目光垂视着地面。

“宋氏,你嫁入张家,不过半月有余?”官员开始问话,问题与之前州府吏员所问大同小异,无非是何时过门,在张家做什么,可知晓外务,与张王氏、李铁柱关系如何等等。

宋西的回答,也基本沿用了之前的说辞。强调自己出身寒微,在张家备受冷遇欺凌,终日劳作,对外务一概不知,与丈夫关系冷淡甚至受其苛待,对张家的债务、账目、以及任何不法勾当,毫不知情。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病弱,回答时偶尔因身体不适而微微停顿、喘息,更显得凄楚可怜,符合一个刚入门就遭逢大变、自身难保的可怜新妇形象。

官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等宋西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与张秀艳,关系如何?”

秀艳?宋西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茫然和些许畏缩:“七……七妹妹?民妇与七妹妹……并无深交。七妹妹性子静,平日不多话,与各位姐妹也……不甚亲近。民妇进门晚,又多在厨房劳作,与七妹妹……接触甚少。”她将秀艳描绘成一个孤僻沉默、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形象,这符合秀艳在张家的实际表现,也撇清了自己与她可能有特殊关联的嫌疑。

“哦?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关于张家,关于她父母,或者……关于她自己的事?”官员追问,目光如炬。

宋西的心跳加快,但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回大人,没有。七妹妹几乎从不与民妇说话。民妇只知她是已故姨娘所出,性子孤冷,其他……一概不知。”她再次强调了秀艳的“孤冷”和“已故姨娘所出”,将秀艳边缘化,同时也暗示自己对秀艳的隐秘身世并不知情。

官员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宋西只是低垂着眼,任由他审视,脸上只有疲惫、病容和一丝被询问的惶恐。

“本官听闻,张王氏对你颇为苛刻,李铁柱也待你冷淡。你心中,可曾有怨?”官员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宋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抬起头,看向官员,眼中充满了屈辱、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哀戚:“大人明鉴……民妇……民妇既已嫁入张家,便是张家的人。婆母严苛,夫君冷淡,是民妇命苦,福薄,不敢有怨。只求……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有个地方容身,便是万幸了。”她没有直接说“有怨”,但那泫然欲泣、委屈至极的样子,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这种“不敢有怨”的隐忍,反而更符合一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形象,也解释了她为何对张家事务“一无所知”——一个连基本尊严和温饱都难以保障的人,哪有心思和能力去探听家族的秘密?

官员看着她的眼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拿起了书案上的一页纸,看了看,又放下。

“张王氏与李铁柱所犯之罪,证据确凿,牵连甚广。你虽称不知情,但既为张家妇,便难脱干系。”官员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按律,罪臣家眷,依情节轻重,或没入官婢,或发卖为奴,或流放充军。你,可知罪?”

终于,说到了最终的命运。宋西的心沉到了冰窟最深处。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没入官婢”、“发卖为奴”这些字眼,还是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她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地,声音颤抖破碎:“民妇……知罪。但求大人开恩……民妇实属无辜,对张家罪愆一无所知……家中尚有老父幼弟,亟待赡养……求大人垂怜……”她开始磕头,每一次磕下,额头撞击冰冷的地面,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和眩晕,腹部的坠痛也一阵紧似一阵。但她不敢停,只能用这种最卑微、最无助的方式,乞求那几乎不存在的怜悯。

官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磕头。直到她磕了七八下,额头已经红肿,动作也因为虚弱和疼痛而越来越迟缓,他才缓缓开口:“念你入门日短,且确系受人欺凌,对张王氏母子罪行知情甚少……本官可酌情,在最终呈报时,为你略作开脱。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之最终发落,仍需依律而定。在此期间,你需安分守己,不得生事,若有任何隐瞒、串供、或转移赃物之举,定严惩不贷!你可明白?”

“明白!民妇明白!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宋西停下磕头,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激涕零——尽管她知道,这“恩典”可能微乎其微,所谓的“开脱”也可能只是空头支票,但此刻,她必须表现出绝对的顺从和感恩。

“好了,你且退下。回偏厅等候发落。”官员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厌倦。

“是……谢大人。”宋西又磕了一个头,才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的剧痛和腹部的绞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对官员和属吏屈了屈膝,然后,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房间。

一出房门,冰冷的寒风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微驱散了一些眩晕。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偏厅。每走一步,下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坠胀和温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剥离……

不,不能想。现在不能。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挪动脚步。

终于,她回到了偏厅门口。里面的景象,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王家女眷的哭泣声已经变成了低声的、绝望的啜泣,而秀梅和秀兰似乎稍微缓过了一点神,但依旧眼神呆滞,面如死灰。秀艳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入定。

宋西的归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秀艳,在她踏进偏厅的瞬间,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

宋西挪到自己原先的角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腹部的坠痛和温热感,在坐下后,变得更加清晰,难以忽视。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她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嘴,才没有干呕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而外面,天光正在一点点、无情地暗下去。

黑夜,即将再次降临。

而这漫长冬日里,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囚禁、恐惧和绝望,还在继续。

铁锁寒砧,困兽犹斗。

但斗下去的希望,又在哪里?

宋西缓缓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怀中木盒的坚硬触感,此刻成了唯一真实的存在,也是她与这冰冷绝望的世界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冰冷的联系。

黑暗中,似乎传来远处衙役封箱、贴条、锁门的沉重声响。

还有……内院深处,隐约的,像是镣铐拖过青石地面的、冰冷刺耳的摩擦声。

是幻觉吗?

还是……新的、更可怕的变数,正在这沉沉的暮色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