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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血色黎明(2 / 2)

为什么?因为木盒?因为共同的秘密?还是仅仅因为,在这人间地狱里,两个同样被逼到绝境、同样背负着不堪秘密的女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同类”之情?

她不知道,也无暇深究。身体的痛苦和失血的虚弱,让她没有精力去分析秀艳复杂的动机。她只知道,这几片干枯的茜草,可能是她眼下唯一的、延缓死亡的可能。

她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指,将那几片茜草叶塞进嘴里。叶片干硬苦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几乎难以下咽。她用尽力气咀嚼,直到将其嚼成苦涩的糊状。然后,她艰难地、借着昏暗的光线和身体的掩护,用那粗糙的石片边缘,小心翼翼地、割开了自己早已被血污浸透、冻硬了的中衣下摆一角,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

做这一切时,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艰难,每一次牵动,都引起小腹剧烈的绞痛和更多的温热涌出,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但她咬牙坚持着。求生,是此刻唯一的本能。

她用布条,蘸着嘴里苦涩的草药糊,凭着感觉,摸索着,涂抹、按压在身下那持续出血、带来致命虚弱感的源头附近。冰冷的布条和苦涩的药糊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战栗,也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刺激感。她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大用处,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做完这些,她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口中的苦涩和腹部的绞痛并未减轻,但心里,却因为这一点点微弱的、主动的“自救”行为,而稍稍稳定了一丝。

她将那块锋利的石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和锋利的边缘抵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和安全感。然后,她将那沾了血污和药糊的布条,胡乱塞进袖口深处藏好。

秀艳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时间,在寒冷、疼痛、昏沉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中,再次缓慢地爬行。土屋里的其他女眷,似乎也因为这极致的寒冷和绝望而麻木,啜泣声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沉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锁的哗啦声。紧接着,门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入,吹得墙角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两个看守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正是先前在院门口那两人。他们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装着些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馊味和古怪气味的食物气息。另一个看守手里拿着几个破碗和几双脏兮兮的筷子。

“吃饭了!死囚犯还想当大小姐不成?爱吃不吃!”一个看守将木桶重重顿在地上,溅出些污浊的糊状物。另一个看守则粗暴地将破碗扔到每个人面前的地上,碗在冰冷坚硬的地面滚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只是惊恐又麻木地看着那桶令人作呕的食物。

“他娘的,还给老子摆架子?”一个看守上前,一脚踢在离他最近、蜷缩着的秀玲身上。秀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缩得更紧。

“吃!都给老子吃!谁不吃,今晚就扔出去喂狼!”看守恶狠狠地吼道,目光在女眷们身上扫过,尤其在秀艳和宋西(虽然她此刻形容凄惨,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脸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贪婪。

恐惧之下,终于有人动了。王家那个媳妇颤抖着,爬过去,用手抓起一点冰冷的、糊状的食物,塞进嘴里,随即剧烈地干呕起来,但又强迫自己咽下。秀菊和秀晴也哭着,慢慢爬过去。

秀艳是最后一个动的。她缓慢地起身,动作因为木枷而显得笨拙,但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侵犯的平静。她走到木桶边,拿起一个破碗,盛了一点食物,然后走回原处坐下,小口地、机械地吃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吃的是泥土。

宋西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力气动。腹部的绞痛和持续的失血带来的虚弱,让她连抬起手臂都困难。更何况,那食物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你!”看守注意到了她,提着木桶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她,“装死?给老子起来吃!”

宋西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那看守一眼。那目光冰冷,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看守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勺子就要朝她头上砸来。

“她病了。”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是秀艳。她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碗里那点东西,正用一块同样肮脏的布(不知从哪来的)慢慢擦着嘴角,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看守,“流了很多血。快死了。你打死了,州府要人,你担待?”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冷静,让那看守举起的勺子停在了半空。看守看了看秀艳,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身下稻草一片暗红的宋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顾忌。州府要的犯人,真死在自己手里,虽然是“病”死的,恐怕也有些麻烦。

“晦气!”看守最终悻悻地放下勺子,骂了一句,但没再强迫宋西吃东西,只是将破碗往她面前一扔,转身走了。另一个看守也骂骂咧咧地,收拾了木桶,锁上门离开了。

土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门外的风雪声更加狂暴。

秀艳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出声的不是她。

宋西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和门外呼啸的风雪。腹部的绞痛,在刚才的紧张和看守的踢打后,似乎又加剧了,一股新的、更温热的液体涌出。她知道,茜草的效果微乎其微,出血并未真正止住。但秀艳刚才那句话,至少让她暂时免于了一顿皮肉之苦,或许,也多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她攥紧了手心那块冰冷的石片。锋利的边缘抵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知道,那个被她藏在槛车裂缝里的木盒,最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哪怕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这块石片,或者用它换来的别的什么,向那些将她推入这地狱的人,讨还一丝一毫!

仇恨的毒火,混合着求生的本能,在她冰冷虚弱的身体里,幽幽地燃烧起来,带来一种扭曲的、支撑着她不肯彻底倒下的力量。

她缓缓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保存体力。等待。等待下一个变数,等待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转机。

黑夜,依旧漫长。

风雪,未有止息。

而血色,早已浸透了这个冰冷破败的黎明,和其中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