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39章 死生契阔(2 / 2)

两个看守上前,用粗糙的麻绳,将还在挣扎呜咽的秀英粗暴地捆成了粽子,又不知从哪扯了块脏布,狠狠塞进她嘴里。秀英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剧烈扭动,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那双眼睛,在散乱的发丝后面,死死瞪着虚空,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疯狂,令人不寒而栗。

处理完秀英,衙役和看守似乎也冻得够呛,骂骂咧咧地聚在门口,就着灯笼的光,搓着手,低声交谈起来。

“……这鬼天气,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

“州府那边催得紧,耽搁久了,上头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这路能走吗?万一翻车死了人,你担着?”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地方。”

“等天亮看看。妈的,这趟差事真他娘倒霉,摊上这么一帮晦气货,还有个要死的……”说话的人,目光似乎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宋西和昏迷不醒的钱婆子。

“要死就死远点,别脏了地方。”看守之一啐了一口,阴恻恻地说,“我看那老的差不多了,小的那个……流了那么多血,估计也够呛。可惜了那张脸……”他的目光,再次不怀好意地在宋西脸上扫过。

“行了,少他娘废话。看好她们,别出乱子。老子去眯一会,冻死了。”衙役头目似乎懒得再多说,裹紧了衣服,转身朝着旁边那间似乎稍好点的土屋走去。其他衙役和看守也骂骂咧咧地跟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看守,裹着破棉袄,缩在门口避风处,抱着膀子,时不时朝屋里瞥一眼,眼中充满了不耐烦和阴冷。

门被重新关上,但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寒风和雪沫从门缝不断钻入,带走屋内本就微乎其微的热气。

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秀英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压抑的“呜呜”声,钱婆子微不可闻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以及门外呼啸的风雪和那个看守偶尔的咳嗽、跺脚声。

死亡的气息,如此浓郁,如此具体。钱婆子就躺在不远处,生死一线。秀英被捆得像待宰的猪羊,眼神疯狂。而宋西自己,也正躺在血泊之中,与死亡仅一线之隔。

秀艳依旧靠墙坐着,对这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宋西看到,在衙役和看守离开、门被关上的瞬间,秀艳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冰冷、极其锐利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秀艳再次动了。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谨慎。她再次微微侧身,靠近宋西,用木枷和身体形成遮蔽。然后,她将被铁链锁住的右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到身侧,摸索着冰冷的地面。

宋西屏住呼吸,看着她。

秀艳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摸索了片刻,似乎触到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指尖极其轻微地一勾,一挑——

一块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薄薄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从她身下稻草和泥土的缝隙里,被挑了出来!和她给宋西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颜色也更加暗沉,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秀艳用指尖拈起那块小小的石片,没有看宋西,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手背(那道溃烂的划痕旁边),极其快速、又极其轻微地,在石片锋利的边缘上一划!

一道新鲜的、细小的血口,瞬间出现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秀艳面无表情,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手。她将沾了血珠的石片,用指尖推到了宋西手边,然后迅速收回手,用破烂的衣袖遮掩住手背上的新伤口。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两三个呼吸,悄无声息,在昏暗的光线和门外风雪的掩护下,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宋西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秀艳这是什么意思?给她另一块石片?用血……做什么记号?还是……

她看着手边那块沾了秀艳鲜血的、冰冷的小石片,又看向秀艳。秀艳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显示出她并非全然的平静。

她在传递什么信息?这带血的石片,是一种标记?一种约定?还是一种……更加隐晦的暗示?

宋西来不及细想。腹部的绞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她思考变得极其困难。她只是下意识地,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握着石片的右手,摸索着,将秀艳推过来的那块带血的小石片,也抓在了手里。两块冰冷锋利的石片,抵着掌心,一块干净,一块染血,带来同样清晰的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联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那个留守的看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烦躁和紧张,对着里面粗声喊道:“都他娘给老子安分点!外头好像有动静!谁再敢出幺蛾子,老子先宰了她!”

说完,他“砰”地一声又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似乎是去查看什么“动静”了。

土屋里,重新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连被捆住的秀英,都暂时停止了挣扎和呜咽。

宋西攥紧了手中的两块石片,冰冷的触感让她昏沉的意识保持着一线清醒。外头的动静?是什么?野兽?山贼?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对她们这些手无寸铁(除了两块石片)、戴着重枷、奄奄一息的女囚来说,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更大的混乱,或许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但也可能……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出现的、极其渺茫的变数。

她侧耳倾听。除了风雪声,似乎真的……隐约有别的声响?像是马蹄?又像是很多人踩雪的声音?很模糊,很不真切,夹杂在风雪的呼啸中,难以分辨。

秀艳也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那扇破门的缝隙,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全然的警觉和……等待。

时间,在紧绷的死寂和未知的威胁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充满了不确定和潜在的杀机。

腹部的绞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暂时掩盖。宋西用尽全身力气,握紧石片,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门的缝隙,盯着门外那片被风雪搅动的、深沉的黑暗。

生,还是死?

下一个瞬间,或许就将揭晓。

而这血色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也因这未知的“动静”,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