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缓缓地,向后挪了挪,将背脊紧紧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尽量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黑衣人手中那寒光闪闪的器具,和那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膏。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攥住了藏在袖中的、那两块冰冷的石片,仿佛这是她最后的、微弱的精神支柱。
黑衣人不再犹豫。他上前一步,蹲在宋西身前。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温情的安抚。他直接伸出那只带着皮手套的手——此刻他已经脱掉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布满了各种细碎旧伤和厚茧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地,解开了宋西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烂不堪的里衣,露出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皮肤,让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腹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冰冷的、被窥视的羞耻感。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扭向一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黑衣人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外科大夫,只专注于那道狰狞的、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伤口因为之前的翻滚、攀爬和药力的霸道冲击,已经有些红肿外翻,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中间最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些发黑的血痂和疑似坏死的组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先用那把灼烧过的小刀,极其快速、精准地,将伤口周围那些明显已经坏死、粘连的腐肉和血痂,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切割、剥离下来。刀锋划过皮肉的触感,冰冷而清晰,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锐痛,宋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黑衣人没有停手,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他的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在处理的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每切除一小块腐肉,他就用那根同样灼烧过的、细小的银针,探入伤口深处,轻轻拨动、探查,寻找可能残留的碎骨、异物,或者更深的瘀血。银针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内脏被搅动般的恶心感,让宋西几欲昏厥,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咬住袖口,将所有的痛呼和呜咽都强行咽回肚子里。
清理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对宋西而言,却像在地狱的油锅里被反复煎炸了几个时辰。当黑衣人终于放下小刀和银针,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布巾,蘸着石臼里那刚刚调制好的、气味奇异的药膏,开始涂抹、按压伤口时,那药膏带来的、先是冰凉刺骨、随即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同时扎入般的、混合了剧痛、麻痒和奇异清凉感的复杂刺激,几乎让她彻底崩溃,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喘息。
黑衣人的手掌有力而稳定,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穴位和经络,引导着那药膏的药力渗透。他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她冰冷的、布满了冷汗和鸡皮疙瘩的皮肤,触感粗糙而冰冷,没有丝毫多余的温度或情感。
终于,上药和按压结束。黑衣人拿起那卷发黄的白布,开始为宋西重新包扎。他的包扎手法异常专业、利落,比之前那老军医有过之而无不及,力度适中,既能起到压迫止血、固定伤口的作用,又不会过于紧绷,影响呼吸和血液循环。
当最后一道布条系紧,黑衣人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整个过程,他除了必要的手术指令(“放松”、“别动”),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微微反光,显示出这番精细操作,对他而言也并非全无消耗。
宋西瘫软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眼神涣散,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腹部的伤口,在经历了方才那番如同酷刑般的清理和上药后,此刻被紧密的包扎束缚着,传来一种混合了剧痛、麻木、清凉和……一种奇异的、仿佛伤口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弥合”的、极其细微的抽动感。那枚诡异药丸带来的灼热,似乎也被这外敷的药膏引导、中和,不再像之前那样在体内胡乱冲撞,而是大部分都凝聚在了伤口周围,带来一种持续的、温热的、却又带着刺痛的感觉。
虽然痛苦依旧,但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令人绝望的虚弱感,似乎真的……被遏制住了?至少,不再有新鲜的、大量的温热液体不断涌出的感觉了。
黑衣人没有再给她药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剧痛和虚弱而近乎虚脱的样子,眼神中依旧没有任何怜悯或波动。他转身,走到那堆杂物旁,又从里面翻找出一件虽然破旧、但看起来相对厚实干燥的、深灰色粗布斗篷,走回来,扔在宋西身上。
“盖上。休息。别乱动。”他简短地吩咐,然后便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那个石台边,拿起那截还在燃烧的、浸油布条,开始仔细地检查洞口附近的地面和石壁,似乎在重新确认这里的隐蔽性和安全性,也像是在布设某种简单的预警机关。
宋西艰难地抬起如同灌了铅的手臂,将那件还带着尘土和霉味的粗布斗篷,胡乱地裹在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上。斗篷粗糙,但确实比她那身湿透冰凉的破烂里衣要暖和一点点。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和脑海中翻腾的、混杂了剧痛、恐惧、后怕和巨大疑问的惊涛骇浪。
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他拥有匪夷所思的身手,能在冰天雪地、追兵环伺的绝境中,带着她这样一个重伤的累赘,攀爬上近乎垂直的冰壁。他精通外伤处理,手法专业甚至堪称精湛,使用的药物也诡异霸道,闻所未闻。他对这隐秘的山中洞穴了如指掌,这里显然是他(或他所属的势力)的一个据点。他沉默寡言,冰冷无情,行事果决,目的明确——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个木盒和令牌来的,救她,或许只是因为她是木盒的“持有者”或“发现者”?或者,她身上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价值”?
木盒和令牌……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冒如此风险?秀艳知道这个黑衣人的存在吗?她和这个黑衣人,又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还是……根本就是同一股势力,只是分工不同?
还有,他刚才处理伤口时,那种近乎冷酷的、物我两忘的专注和精准……那绝不是寻常江湖郎中或山野猎户能有的气质和手法。倒更像是……军中最好的外科医官?或者,是某些专门处理“特殊”伤势、见不得光的“专业人士”?
一个个冰冷的疑问,像黑暗中滋生出的毒藤,缠绕着她的思绪,带来更深的寒意和不安。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她无法深入思考,只能任由这些念头在脑中盘旋、碰撞。
山洞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截浸油布条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黑衣人偶尔移动时,衣料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冰冷黑暗的山洞中,缓慢流逝。腹部的疼痛,在外敷药膏和体内残留药丸的双重作用下,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减轻,从那种持续的、撕裂般的剧痛,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闷胀的钝痛,和一阵阵细微的、仿佛肌肉在自行收缩、愈合的抽动感。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也似乎被那粗布斗篷和体内那点被药力强行“点燃”的微热,稍稍抵御住了一些。
她竟然真的……暂时,死不了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庆幸。至少,她还活着。至少,暂时摆脱了都尉衙门追兵的威胁。至少,伤口得到了处理。
至于这个黑衣人……是福是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她的意识因为疲惫、药力和痛苦的暂时缓解,而再次开始飘忽,即将沉入昏睡时,一直沉默检查洞口的黑衣人,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了身!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射向洞口的方向!整个人在瞬间绷紧,如同发现了致命危险的猎豹!
“熄灯!”
他低喝一声,声音短促、急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他如同鬼魅般,一步跨到石台边,手指一弹,那点摇曳的火苗,瞬间被他精准地弹灭!
山洞,重新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死寂!
发生了什么事?!
宋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致!她猛地睁开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死死地“盯”向洞口的方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是追兵?!他们找到这里了?!怎么可能?!这可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之上!他们是怎么上来的?还是……发现了别的踪迹?
黑暗中,她听到黑衣人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移动声,似乎迅速靠近了洞口附近,然后,是那种全神贯注的、侧耳倾听的、屏息凝神的绝对寂静。
宋西也拼命屏住呼吸,连牙齿打战都强行忍住,用尽全身力气去倾听。
洞外,风声似乎依旧。但隐约间,仿佛……真的有极其细微、极其遥远、被风雪和距离严重扭曲、几乎难以分辨的……人声?还是犬吠?又或者,仅仅是狂风吹过某个特定岩缝发出的、如同呜咽的怪异声响?
听不真切。但那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响,和黑衣人这如临大敌的反应,都让宋西的心沉到了冰窟最深处。
难道……他们真的被发现了?这最后的、绝壁之上的藏身之地,也不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