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和王猛粗犷的咀嚼声中,慢慢地进行着。
终于,朱平安放下了筷子。
所有官员,也都在同一时间停箸。
“父皇,”朱平安擦了擦嘴角,“儿臣为您备了一份寿礼。”
曹正淳立刻会意,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蹄声。
众人好奇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不高,皮肤黝黑,看着像个老马夫的官员,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老马,缓缓走了进来。
那马太老了,步履蹒跚,毛色也有些暗淡,可那身段筋骨,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神骏。
太上皇在看到那匹马的瞬间,整个人都坐直了。
“照夜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牵马的正是张万岁。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太上皇,正是照夜白。它年纪大了,陛下特意命臣将它从围场接回宫中,好生将养。”
照夜白似乎也认出了旧主,它走到太上皇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鼻孔里喷出温热的气息。
太上皇伸出干枯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照夜白的鬃毛,眼眶竟有些湿润。
在场的老臣都知道,这匹马,是当年陪着太上皇征战沙场的老伙计,是太上皇最珍爱的坐骑。后来太上皇退位,便将它养在皇家围场,已有十数年未见。
这确实是一份送到心坎里的寿礼,孝心可嘉。
可刚刚经历了门外那一幕的官员们,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家围场!
青云山逆案的马,就出自那里!
陛下把太上皇的爱马从围场里牵出来贺寿,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所有人,那个藏污纳垢的围场,他已经清理干净了?还是在警告某些人,连太上皇最心爱的东西,他都能轻易拿到手?
众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朱平安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
“父皇可还喜欢这份礼物?”
太上皇抚摸着马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喜欢。”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有心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也很沉。
朱平安起身,对着满殿官员道:“今日就到这吧。诸位爱卿,都回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让他们窒息的宫殿。
殿内,只剩下朱平安父子,以及那匹垂垂老矣的功勋战马。
太上皇忽然问道:“外面的事,都处置干净了?”
朱平安走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衣领。
“父皇放心,一些跳梁小丑罢了,扫干净了。”
太上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良久,才挥了挥手。
“朕乏了。”
朱平安躬身退下。
他走出寿安宫时,外面的太阳正烈。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承天门的方向,那里的血迹,应该已经被宫人用水冲刷干净了。
可那股味道,却会永远留在京城所有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