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世间最好的男儿,便再也看不上凡俗子弟了。提亲者络绎不绝、门第显赫、才名在外——可蔡贞姬心中唯有一句:世人皆好,非我所愿。
蔡琰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那天姐妹闲谈,蔡贞姬话比往常少,目光总是飘向窗外。蔡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许褚的车驾刚刚从蔡府门外驶过。蔡琰收回目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但她知道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妹妹的心意她已经看明白了,但这件事太难了。她是许褚的侧室,妹妹再嫁过去算什么?姐妹共事一夫,传出去世人如何议论?父亲那一关怎么过?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父亲。
书房里,蔡邕听完她的话,放下书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了:“胡闹。”
“许褚是她姐夫,是她的师兄,是我的学生。你已经在他府上了,她再嫁过去算什么?你想让天下人说我蔡邕教学生是为了嫁女儿?”
蔡琰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蔡邕继续说了下去,越说语气越沉,像是在跟自己争辩:“许褚是你的丈夫,也是她的姐夫。姐妹共事一夫,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我蔡邕一辈子靠名节立身,两个女儿都嫁给自己的学生,世人会怎么说我?”
蔡琰轻声开口:“父亲,妹妹不肯见那些人。一个都不肯见。”
蔡邕顿了一下:“她懂什么?”
蔡琰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蔡邕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案前,目光落在书卷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翻来覆去想的是四件事。
头一桩,是礼法名分。许褚是他的学生,长女已是许府侧室,次女再嫁,便是姐妹同侍一夫。于世俗礼法而言,纵然不违律法,却大伤儒门体面。
第二桩,是清名体面。他一生立身靠的是清名风骨。两个女儿尽嫁一人,世人不会念女儿甘愿,只会说蔡邕攀附诸侯,不惜以二女侍一夫。一世清名,或将毁于一旦。
第三桩,是嫡庶尊卑。大桥是正妻,蔡琰是侧室。蔡贞姬若再嫁,至多也是侧室。堂堂蔡家女,屈身侧室,终身受制于嫡庶名分,蔡邕如何忍心?
第四桩,也是他最过不去的坎——谁先开口。
许褚从未有过提亲之意。若是许褚主动登门求娶,蔡邕尚可顺势应允。可如今是女儿一厢情愿,难道要他一个当世儒宗,拉下脸面去求学生:“我女儿心悦你,你娶她吧?”他一生未曾折腰于人,岂能晚年自毁风骨?
这般难堪局面,让他如何开口、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天下士林?
心底万般纠结、层层桎梏,终究化作蔡邕一声沉重叹息。
蔡琰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眉头紧锁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父亲,妹妹若嫁了别人,她会一辈子都不开心。”
蔡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蔡琰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父亲心里已经翻了几遍了,再多说一句反而不好。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蔡邕终于开口:“你先回去。这件事让我想想。”蔡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父亲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开口……”
她听到了父亲的那声叹息,也听到了姐姐说的那句“她一辈子都不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