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土坡,过了许久,才开口:放他走吧。
旁边的人愣住:主公——
放他走。曹操说,让他回去告诉刘备,徐州我还会回来的。
曹军让开一道口子。关羽带着残兵从土坡上下来,没有回头,一路向东退去。身边剩下的人,不到一百。
关羽回到徐州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备站在城门口,看着他满身血污地走近,没有开口。
关羽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很沉:中了曹操的埋伏。三千人,折了十之八九。
刘备看了他许久,只说了一句:人回来就行。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从刘备身侧走进了城门。
此后徐州紧闭四门,再不出击。
关羽肩上的刀伤养了一个多月才愈合,落了一道疤。但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夜曹操在土坡下看着他的眼神。
曹操回师兖州,与吕布在濮阳一带对峙交锋。吕布占了兖州大半,却守不住东平,曹操的兵一到,局面便开始松动。
刘备闭门守徐州,再不出战。
中原三方的刀都悬在半空,一时谁也砍不下去。
长安,急报送入朱府。
朱儁坐在书房里,展开那页纸,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朱符被杀,许褚表奏交趾太守士燮为交州刺史。
他看了很久,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离开那行字。
他想起光和元年的事。
那年交州大乱,梁龙聚众数万,与南海太守孔芝合兵,连破数郡。天子命他为交趾刺史,南下平叛。他调了交州七郡之兵,加上自己五千精锐,一路进逼,阵斩梁龙,迫降数万人,旬月而定。
那是他一生最风光的仗。班师回朝,天子嘉奖,拜谏议大夫,从一介县令一跃而入中枢。他前半辈子最硬的功名,都是在交州挣的。
后来他把儿子朱符送去交州做刺史。心里想的是——那是我朱儁打下来的地方,朱家的人去那里,总该有人照应。
但交州已经不是当年的交州了。他半生征战打下来的基业,他儿子几年就败光了。
他慢慢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没有收回来。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许仲康……你手真快。
朱妻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符儿惨死,你难道不想报仇?
朱儁没有抬头:仇?怎么报?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我在长安,无兵无权。李傕郭汜把持朝堂,我自身尚且难保。为一子之死连累全家——不值。
他对身边家人说了一句:写信给次子朱皓,日后离江东远一些。
当夜,朱儁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望着窗外夜色,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董卓残暴,至少看得出来。许仲康深藏不露,比董卓更难对付。
此后,朱儁再未提起朱符之名,闭门安居,不问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