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娥熬了两宿。
第一宿裁布,粗布的,藏青色,耐磨,她用手摸着布面,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纹理。第二宿缝,缝纫机踩得飞快,针脚密密实实,一道一道的,比平时做的衣裳密了将近一倍。她想着他天天在工地上搬砖和泥,衣裳磨得快,稀针脚撑不了几天就散了。领口和袖口都加了衬,肩膀那块还特意缝了双层,线用了两股,结实。两件工作服,两双厚袜子,袜子也是粗布的,底子加厚,走路不硌脚。
她把衣裳叠好,袜子塞在衣裳中间,用包袱皮包了,抱在怀里。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拿梳子蘸了水,重新梳过。又想换件衣裳,翻了翻柜子,都是旧的,算了。
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嘭嘭嘭的,老远就震耳朵。孙月娥抱着包袱站在工地边上,脚迈不出去。满地的灰,满地的砖头瓦块,满地的男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汗衫,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站了好一会儿,没人注意到她。她看见王铁柱了,他站在地基坑边上,跟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说话,弯着腰指着地面比划什么,裤腿上全是灰。
她想喊他,嘴巴张了张,没喊出来。
王铁柱直起腰,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她。她站在工地边上,穿着素色的旧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手指攥着包袱角,攥得紧紧的。王铁柱快步走过来,她看见他走过来,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月娥姐,你咋来了?”王铁柱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灰印子。
孙月娥低着头,把包袱递给他。“给你做的……工地上穿……耐磨……”声音小得差点被打桩声盖过去。王铁柱接过包袱,打开一角,看见里面藏青色的粗布衣裳,针脚细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孙月娥转身就要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还是凉,可能是紧张。“月娥姐,谢谢你,进屋喝口水吧。”
他拉着她往工棚走。工棚是临时搭的,几根杉木杆子支着石棉瓦,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搪瓷缸。王铁柱让她坐下,拿了搪瓷缸去倒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温的。他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指尖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她手上。她用拇指擦了擦,低着头看搪瓷缸上的红字——“安全生产”,看了好几遍。
工棚里就两个人。外面打桩的声音还在响,嘭嘭嘭的,震得石棉瓦都在颤,但工棚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孙月娥喝了两口水,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说她该走了。王铁柱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孙月娥浑身一颤,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她没推开,也没有迎合,就那么站着,僵硬得像个木头人。王铁柱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灰土味,汗味,还有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她闭上眼,攥着包袱皮的指尖松开了,包袱掉在地上,没人捡。
“你对我真好。”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孙月娥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我愿意的……只要你穿得舒服……”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她的心跳得快,咚咚咚的,她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铁柱……”
王铁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孙月娥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脸上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风停了,叶子还在颤。
外面有人喊:“王厂长!这块地基你再来看一眼!”
王铁柱应了一声,松开她。孙月娥连忙弯腰捡起包袱,塞进他手里,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工棚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了稳,没回头,走了。走出好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王铁柱已经不在工棚边上了,她看见地基坑那边几个人围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裳的,是新做的还是旧的,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她总觉得,他穿上了。
王铁柱晚上回到家里,才把包袱打开。两件工作服,藏青色的粗布,叠得方方正正,领口和袖口都加衬了,肩部缝了双层,针脚密密实实,用线比普通的粗。他翻过来看了看里面,连里子都锁了边,一点线头都没有。两双袜子也厚实,底子加厚,脚跟和脚尖都缝了多层布。
他脱了衣裳,穿上一件。肩膀那块正好,不紧不松,胳膊抬起来不绷,弯下去不皱。袖口收得刚好,不勒手腕。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站在灯下转了一圈,李秀娟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穿着新衣裳,愣了一下。“月娥送来的?”他点点头。李秀娟走过来,摸了摸领口的针脚,说这针线活绝了,她可做不出来。王铁柱笑了笑,脱下来,叠好,放到柜子里。明天就穿这件去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