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笑声里,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虚张声势。
反倒像听见了一件荒唐又可笑的旧事。
这让诸葛亮心头微沉。
难道自己说错了?
不。
天子受制,朝政出于相府,这难道不是事实?
诸葛亮等林阳笑声渐止,才开口问道:“林兄发笑,莫非是觉得孔明所言荒谬?”
林阳伸手端起茶壶,给诸葛亮的茶碗里添了些热水。
“你说他把持朝政,诏书出相府。这是实情。你说他权势过重,这也是实情。”
林阳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
“可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孔明兄这样的大才,满腹经纶,看事情的眼界,怎么还和那些腐儒一样,死死盯着一个‘名’字不放。”
“澹之兄此话怎讲?”诸葛亮微微摇头,显然并不认同,“我等读书人,不为名,又当为何?”
在他看来,名声当然重要。
不是做事的起点,也不是做事的过程。
可一件事做完,总得落个名声。
是好名,还是骂名,那都是个结果。
林阳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且问你一件事。”
他声音平平静静。
“孔明兄以为,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这话一出,诸葛亮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大汉江山,自然姓刘。”
他说得理所当然。
自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天命归于刘氏,早已是读书人心里最牢的那条线。
天下是皇帝的,臣子当尽忠,这是伦常,是规矩,也是道统。
林阳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既然姓刘,那我再问你。大汉建立之前,这天下又姓什么?”
诸葛亮一愣。
这问题太简单,偏偏又让人觉得古怪。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大汉之前,自然是暴秦。秦乃嬴姓。再往前,便是周朝之姬姓,商朝之子姓。”
林阳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如今这天下,为何不再姓嬴,不再姓姬,偏偏改姓了刘?”
诸葛亮都不用思索,顺口就答出来了。
“秦皇残暴,二世昏聩,严刑峻法,逼得天下人皆反。高祖皇帝提三尺剑于芒砀山,斩白蛇起义,自沛县而起,诛暴秦,灭项羽。历经数年血战,方才立下大汉四百年基业。天下归心,故而姓刘。”
这番说法,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大汉立国的法统,本就是这么来的。
林阳听完,把茶碗轻轻搁回桌上。
“孔明兄说得不错。高祖斩蛇,天下归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可你只看到了高祖斩蛇,却没看到高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
林阳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
“这天下,从来不因有姓而传!”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顿时静了。
诸葛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双眼微睁,瞳孔在昏黄火光里猛地一缩。
天下不因有姓!
这话的意思,几乎是把刘汉正统的根子直接掀了。
不是因为你姓刘,所以你当皇帝。
而是因为别人认你、推你、让你坐上去,你才能坐得稳。
对一个自幼受儒家正统熏陶的士人来说,这话无异于在脸上狠狠扇了一记。
无君无父,离经叛道。
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诸葛亮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
他呼吸都急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
若是在外头听见这种话,他早就拂袖而去,甚至要当场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可现在不行。
黄月英还在里间。
林阳刚刚出手,等于把他妻子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再加上方才这番话,虽说骇人,却并不像那些纯粹逞口舌之快的狂徒胡扯。
这口,张不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