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见诸葛亮不语,便继续往下压。
他知道诸葛亮的性子。
后世熟知三国之人,谁能绕开诸葛孔明?
诸葛亮匡扶汉室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他想寻一个真正以民为本的主公。
也正因为刘备有这份抱负,他才会出山相助,陪着刘备走完大半生。
仁政、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先进。
可林阳偏偏是个未来人。
朝代更迭,兴亡反复,后世看前人,终究多了一条历史长河架起的桥。
若真要论大道理,林阳心中也不怵。
“百姓活不下去,无外乎天灾人祸。”
林阳靠回椅背,神色转冷。
“天灾可怕。”
“大旱不雨,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但老百姓是最能忍的。没粮吃,他们吃树皮,挖草根,啃观音土。”
“只要还有熬过去的希望,他们就能扛。”
他竖起一根手指。
“真正把他们逼上绝路的,是人祸。”
诸葛亮抬眼看向他。
林阳道:“赋税。”
“田租一年比一年重。遇上灾荒年,不但不免税,反而变本加厉催收。”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徭役。”
“男丁被抓走修河道、建宫殿、服劳役。”
“家里壮劳力没了,田地荒了,老弱妇孺只能等死。”
林阳问得干脆。
“把百姓逼到易子而食,逼到只能拿锄头造反的人,究竟是谁?”
诸葛亮嘴唇动了动。
“地方贪官污吏,豪强地主。”
“那贪官污吏是谁封的?”
林阳一句话堵上去。
“豪强地主又是谁纵容的?”
他没有再留情面,直接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逆贼。”
“他们就是这大汉朝堂的一部分。”
“是天子的手足,是这个王朝自己养出来的蛀虫!”
诸葛亮手指一颤,一时说不出话。
林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桓灵二帝在位时,干了什么?”
“皇帝缺钱享乐,便在西园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三公九卿,郡守县令,皆有价码。”
“买官的人,钱从哪里来?”
“有些是借的,有些是凑的,有些是全族掏空家底换来的。”
“等他们坐上那个位置,难道会去当清官,造福一方?”
林阳冷声道:
“他们要把买官的钱连本带利捞回来。”
“从哪里捞?”
“自然是从百姓的骨头里榨出来!”
“朝堂上卖一个官,地方百姓就得多掉一层皮。”
“上行下效,根子烂透。”
“这样的朝廷,不是天子蒙尘。”
“是它自己,亲手把大汉四百年基业给掘断了。”
林阳直视诸葛亮。
“孔明兄。”
“若后世史官落笔,你口中的黄巾之乱,真只是乱臣贼子的反面典型吗?”
“还是说,那不过是一群快要饿死的无姓之人,对高高在上的刘家天子,发出的最后一声哭嚎?”
他停了一下,声音平了几分。
“若我是千年之后的后人,再看那段史书,看到的未必是叛逆。”
“更多的,只怕是无奈和悲凉。”
死寂。
客厅里安静得连张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张机早已停下喝茶的动作,怔怔看着林阳。
他常年行走民间,林阳说的这些惨状,他见过太多。
他懂治病,也懂几分治国。
毕竟也有地方官邀他去做官。
若肚子里没几分天下,谁又能这样?
林阳这一番抽丝剥茧,等于把大汉灭亡的根源剖到鲜血淋漓。
皮肉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