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都露了出来。
诸葛亮坐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般。
他自比管仲、乐毅,常在卧龙岗推演天下大势。
他推演袁绍、曹操、孙权的地盘大小。
推演兵马粮草的多寡。
推演人心向背,山川险要。
可他从未像林阳这样,把大汉朝堂的法统彻底拆碎了看。
林阳的话,打破了他长久以来建立起来的君臣大义。
忠刘护汉,真的是唯一正确的路吗?
如果这个姓刘的朝廷,运转的本质已经变成无休止地剥削百姓。
那把它救回来。
再让它延续一百年。
对百姓而言,真是一件好事吗?
但诸葛亮毕竟是诸葛亮。
不会因为林阳一番话,立刻彻底动摇本心。
可他有大智慧。
正因有大智慧,林阳的话才足够让他思考。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有些话,听进去一分,便再也装作没有听过。
林阳看着诸葛亮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烧下去,就不是论道,而是逼人站队了。
他端起茶碗,语气放缓。
“孔明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姓什么,不重要。”
“是不是正统,也没那么重要。”
他把茶碗放下。
“何况,刘,也只是百姓之一。”
诸葛亮抬头看他。
林阳继续道:
“你说曹丞相是汉贼。”
“他在朝堂上欺压那些空谈误国的大臣,或许是贼。”
“但他让许都周边的流民活了下来,让中原的农田重新长出粮食。”
“在百姓眼里,能让人活命的贼,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卖官鬻爵的清流,强上一万倍。”
这话很刺耳。
却刺得人无法反驳。
林阳又道:
“谁能让种地的人有饭吃。”
“谁能让受冻的人有衣穿。”
“谁能让新安营那样的流民有个火炕安睡,不至于死在除夕的冬雪里。”
“百姓的心,就在谁那里。”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沉了些。
“何况,纵然此刻曹丞相将兵马重权全交给天子,这天下又有几人听命?”
“天子坐在朝堂上,看似是明君。”
“可若真让他执掌大局,谁又知道会如何?”
“百姓,又该如何活着?”
这番话,彻底切断了诸葛亮的反驳路线。
你谈法统,我谈百姓。
你谈名分,我谈生存。
生存面前,法统不堪一击。
林阳也没有说曹操独掌朝政一定是对。
他只是在问,如今天下究竟因何而乱。
这一问,已经够了。
诸葛亮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隆中乡亲的苦脸,闪过这一路北上看到的大雪封路。
最后,画面定格在城外新安营那几座冒着炊烟的作坊上。
他无法反驳。
活者为大。
林阳讲的,是天下最实在,也最残酷的道理。
诸葛亮站起身,整理衣袍,对着林阳深深一揖。
“听林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诸葛亮声音肃然。
“亮,受教了。”
他没有说自己被彻底说服。
也没有说立刻便要效忠曹操。
但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他愿意重新审视许都,重新审视曹操此人。
这就够了。
林阳见好就收,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
“孔明兄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