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酒精味混合在一起。一名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阮南军医正在给一名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战俘换药。
那名战俘疼得龇牙咧嘴,但军医的动作却很轻柔。
他一边换药,一边还用生硬的英语安慰着对方。
“dontworry,afeworedaysandyoullbefe。”(别担心,再过几天你就会好了。)
黎伟才适时地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陈医生,医术高超,对我们自己的同志和对战俘一视同仁!我们坚决执行日内瓦公约,给予战俘必要的医疗救助。昨天晚上,漂亮国搞突然袭击。混战中,我们营地有几个俘虏受了伤,陈医生忙了一整夜,才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昨晚确实有突袭,也确实有俘虏受伤,但更多的,恐怕是被流弹和他们自己人“误伤”的。
至于陈医生有没有忙一整夜,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侯婷婷显然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她看着那位满脸疲惫却依然在认真工作的陈医生,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等待治疗的伤员,眼神中的敬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走到黎伟才身边,真诚地说道:“黎营长,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听说还是您第一个发现敌情,并且亲自带领士兵击退了敌人?您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管理者,还是一位勇敢的战士!”
这顶高帽子,显然让黎伟才非常受用。
他摆了摆手,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职责所在,职责所在!保卫营地,保护所有人的安全,是我这个营长的首要任务!不管是我们自己的同志,还是这些……需要被改造的战俘。”
“您太伟大了!”侯婷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崇拜,“黎营长,我能……为您单独拍一张照片吗?我想让国内的读者们都看一看,我们英勇的阮南同志,是在怎样艰苦的环境下,创造出这样了不起的成绩的!”
这个要求正中黎伟才的下怀。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将领口的扣子扣好,又用手抹了抹头发,然后挺直腰板,站在医疗室的门口,以背后那面红十字旗和忙碌的场景为背景。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和蔼又不失军人的刚毅。
“咔嚓!”
侯婷婷按下了快门,将这位“模范营长”的光辉形象,永远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黎伟才心满意足,甚至主动提出要和侯婷婷、沈凌峰以及陪同前来的警卫班战士们一起合影留念。
阳光下,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黎伟才的笑容热情洋溢,侯婷婷的笑容灿烂纯真,警卫班的战士们笑得朴实憨厚。
只有沈凌峰,站在人群的边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弧度。
他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平静地倒映着眼前这出荒诞而和谐的戏码。
他的心里和明镜似的。
有着前世记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些光鲜亮丽的“人道主义”布景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血腥与残酷。
他知道,眼前这个被侯婷婷奉为英雄的黎伟才,手上沾满了多少战俘的鲜血。他知道,那些在球场上奔跑、在阅览室里看书的战俘,他们麻木的表情下,是早已被摧毁的灵魂和永无止境的噩梦。
阮南战俘营,这个在后世被称为“人间地狱”的地方,其残酷程度甚至超过了二战时期的纳粹集中营。
那些匪夷所思的酷刑,不仅仅是为了获取情报,更多的是一种系统性的、旨在彻底摧毁人格尊严的精神虐杀。
而最让沈凌峰感到心寒的是,他知道,在不远的未来,当这个国家完成统一,野心极度膨胀之后,他们会将同样的手段,甚至更加残忍的手段,用在曾经“同志加兄弟”的华夏战士身上。
历史的悲剧将会重演,而此刻,天真烂漫的侯婷婷,正准备为这些刽子手谱写赞歌。
告诉她真相吗?
沈凌峰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兴奋地摆弄着相机,计划着如何写出一篇惊世报道的女孩。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那是未被黑暗玷污过的纯粹光芒。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关于战俘营的血腥资料——被关在只能蜷缩的“狗笼”里活活晒死的俘虏;指甲被竹签一根根穿透的士兵;被强迫观看同伴受刑,最终精神崩溃的人……
不,不能告诉她。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过沉重,太过血腥。
她就像一朵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无法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现实。
让她保留着对这个世界美好的幻想吧,至少现在是这样。
有些真相,注定只能由能够承受它的人来背负。
沈凌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无法改变大的历史走向,但他至少可以,保护好眼前这个善良而无知的女孩,让她不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吞噬。
就当是,为这个残酷的世界,保留一抹亮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