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把那份油料账抄本从包里拿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两趟,最后还是塞回去了。
撕了没用。
档案室老周那本登记簿上有他的脸,总局办公室那个章是真的,条子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写下去的时候还是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描的笔顺。
他现在唯一能想的,是先找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李蒲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家里老娘胃疼,批假的是高兴,看了两眼,签了,还多问了一句。
“李参谋,要不要军区派个车?”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两步就到。”
“那您路上慢点。”
李蒲出了军区大门,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邮电所。他要往49城发个长途电话,报了号,等了二十来分钟,接线员喊他。
“三号间。”
李蒲进去,把门关上,听筒里过了一阵杂音,那头才有人接。
“喂。”
“是我。”
那头静了两秒。
“你怎么打这个号?”
“我没别的号能打了。”李蒲把嗓子压得很低,“那三张条子的事,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东西没出库。”
那头没声。
李蒲把额头上那层汗抹了一把,接着说。
“账上添了一行字,写的是后勤总局副局长亲批留库,待核,我抄本锁在抽屉里,锁没坏,字是别人添上去的。”
那头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
“你抄本什么时候调的?”
“上个月。”
“调的时候,走的是哪个渠道?”
“军区文书这边批的。”
那头又静了。
李蒲攥着听筒,忽然觉得那头这几句话不像是在帮他想办法,倒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你听着。”那头说,“这两天你什么都别做,别再打这个号。”
“可是我....”
“别打这个号。”
电话断了。
李蒲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把它挂上去,从三号间出来,付了钱,出门。
走到街上他站住了。
刚才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慢慢明白过来:那头问的不是怎么救他,是怎么把自己那一头摘干净。
谁先开口谁活。
这话不是别人跟他说的,是他自己在组织里替人办事这十几年,看着别人一个一个进去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他现在成了那个“别人”。
……
阳深军区,指挥所。
高兴推门进来。
“首长,李蒲刚从邮电所出来,往49城打了个长途,三号间,二十二分钟等号,通话六分钟。”
楚云飞把手里的钢笔搁下。
“号呢?”
“记下了。”高兴把一张纸条放到桌上,“不是公家线,是个私宅号。”
楚云飞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说话。
高兴心里那点滋味又上来了。他昨天还在想,李蒲这人在组织里摸了十几年门道,真要跑,未必抓得住。
今天李蒲自己往邮电所跑了一趟,六分钟,把最后一根线自己拽出来了。
首长昨天说的那句“我一动他,他自己会往外说”,他当时还没全信。
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