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政委那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楚云飞把热水瓶提起来,往盆里又添了小半瓶。
“你想烫死我啊。”
老政委把脚往上抬了半寸,又慢慢放回去。
“不好意思,老领导,加多了!”
“行了,没事,接着说,我听着。”
楚云飞把瓶子搁回桌上。
“我老领导那边的事,我该办的办了,该守的守了。可我这三个儿子,谁替他们办?”
“你自己不是能办?”
“我在阳深军区,有点鞭长莫及!”
老政委没吭声,他这辈子见过的人不算少,有人来求事,先说人情,后说条件;有人来求事,先给东西,再张嘴。楚云飞是第三种,他把该给的全给了,给完了不张嘴,等你自己问。
问了才说,还只说一半。
“楚云飞。”
“我在。”
“你今天来我这儿,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跟我提孩子的事?”
楚云飞把帽子在膝盖上正了正。
“提了也没用,现在提不动。”
“那你刚才说那句干什么?”
“您问我图什么,我就照实答。”
老政委笑了一声,笑完把脚从盆里拔出来,往边上那块干毛巾上蹭。
楚云飞伸手把毛巾递过去,他自己接了,弯腰擦脚,擦到一半直起身喘了两口。
“老了。”
“您慢点。”
“不慢不行。”老政委把袜子套上,往椅背上一靠,“楚云飞,我跟你说个数。”
“您说。”
“你那个大儿子,楚文,是四七年生的,今年二十九。”
“对。”
“六八年下去的,快十年。”
楚云飞没说话。
“二十九岁,还在高奴公社。”老政委把手在毯子上按了按,“你说,他现在回来,能干什么?”
“种地他会。”
“种地不用他回来。”
“那就从头学。”
老政委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当爹的,心倒是硬。”
“不硬有什么办法,老政委,我不瞒您,去年冬天他妈去了一趟高奴,回来哭了三天。回来跟我说楚文瘦了,手上全是口子,说他连一件囫囫囵囵的褂子都没有。我听完了,我说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我没动。”
屋里安静下来。
老政委端起搪瓷缸子,里头还是空的,他也没让人添。
“为什么不动?”
“那会儿组织相关领导跟公孙策正打得凶,我那时候伸手把儿子捞回来,一个月之内就有人拿这件事往我头上贴,贴上去,我在阳深军区那三年就全白坐了。”
“所以你就让他在那儿多待一年。”
“多待一年他死不了。”
老政委没接这句。他心里那点东西这会儿才落到底。
这个人算的不是一年两年。
李云龙那种憨劲儿,摸出一个洞就往上报,报完了心里舒坦,睡个好觉。楚云飞不是。楚云飞手里握着一个盒子,握了两年多,不拆;握着一份名单,握了一年多,只抽一个人查;亲儿子在乡下第九年,他也压着不动。
这是真能忍耐,老政委忽然觉得有点凉。
这栋城里的人都以为楚云飞在阳深军区是被打发出去了,一年发几封电报,五个字六个字的,现在回头看,那几个字每一封都落在点子上。
“楚云飞。”
“嗯。”
“我今天跟你许一个话。”
楚云飞抬起头。
“这一场闹完了,不管谁上去谁下去,你那两个在乡下的,还有李云龙那个小的,我第一时间给捞出来。”
楚云飞没马上答。
“你怎么不吭声?”
“老政委,您这个话说得太大了。”
“我大半辈子没说过大话。,“我这条腿是不行了,可我这条腿走不动,嘴还能说,笔还能签。
这两年退了,我手上没实权了,可我在那栋楼里坐过二十年,我说一句话,还是有人得听半句。”
“听半句就够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
楚云飞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