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我也不问,可那疤不是干活磕的,那是刀伤。”
屋里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了几十年军属,刀伤和磕伤分不清?”杜致萍站在门口,声音压下去了,
“他在高奴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云飞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明天问他。”
“你问他他也不说。”
“不说就不说,回来了就行。”
杜致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了,水声哗哗地响。
楚云飞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楚文手背上那道疤,他下午就看见了,三寸长,发白了,少说半年以上。
在高奴翻地用的是铁锨和锄头,那种工具造成的伤是钝伤,不会留那种痕迹。
他没问,是因为楚文不想说。
不想说的事,逼也逼不出来。
外头有人敲院门。楚云飞走过去开门,是隔壁那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炖好的红枣汤。
“楚同志,给你家大小子补补。”
“太客气了,大姐。”
“客气什么,那孩子瘦成那样,看着心疼。”老太太把碗递过来,往院子里瞄了一眼,“你家老二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好好好,都回来了就好。”老太太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楚同志,我跟你说个事啊。”
“您说。”
“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二十四,在纺织厂上班,长得利落,人也勤快。你要是觉得合适……”
楚云飞还没开口,杜致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王婶,回头再说,孩子刚到家,还没喘匀气呢。”
老太太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楚云飞把门关上,端着那碗红枣汤往屋里走。
杜致萍从厨房探出头。
“看见没有?连隔壁都替你操心了。”
楚云飞把碗搁在桌上。“你托她说的吧?”
“我哪有那工夫。”
楚云飞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杜致萍把水龙头拧紧,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云飞,我认真跟你说。楚文的事不急,可也不能拖太久。他今天说想上学,上学我不拦,考上了更好。但你得给他兜底,万一考不上呢?”
“他考得上。”
“你这么有信心?”
“他背了七本书走了两千里,你觉得他考不上?”
杜致萍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变了个调。
“那沙瑞金呢?”
楚云飞抬起头。
“你怎么忽然问他?”
“楚文今天提了他的名字,说他还在高奴,返城名单上没看见。”杜致萍把手搁在桌上,“那孩子当年跟楚文一块儿走的,他叔沙振江又是你老部下。你是不是该管一管?”
楚云飞把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沙瑞金的事,他不是没想过。沙振江牺牲得早,沙瑞金是孤儿,组织上安排他在第四中学念书,后来一块儿下了高奴。这次返城名单上没有他,要么是手续卡住了,要么是当地不放人。
“我明天让高兴去问一下高奴那边的情况。”
杜致萍点了下头,没再说了。
楚云飞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致萍。”
“嗯。”
“楚文今天说想上学,你支持不支持?”
杜致萍把桌上那碗红枣汤端起来,往里屋走。
“我什么时候不支持过他?”
她推开楚文的房门,把碗搁在桌上。
楚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王婶炖的,喝了睡。”
楚文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杜致萍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楚文把那碗红枣汤喝完,搁在桌上。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头冒了新芽,月光底下绿莹莹的一层。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折了好几道,纸都软了。
信的落款是半年前,寄信人写的是公社代号,没有名字。
内容只有两行字:哥,我这边出了点事,信不方便多写。你先回去,别管我。
落款三个字,沙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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