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到了军区,先处理了两份文件,然后把高兴叫进来。
“高奴那边的电报回了没有?”
“没有,可能还在查。”
楚云飞把笔搁下。
“你下午帮我约个时间。”
“约谁?”
“老政委。”
高兴在门口站了一下。“老政委那边最近身体不太好,上周住了两天院才出来。”
“我知道,所以不能空手去。你去百货大楼买两斤龙井,再买一盒点心,那种老式的京八件。”
“是。”
“还有,跟老政委那边的秘书说一声,我带楚文一块儿去。”
高兴走了。
楚云飞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楚文回来了,该见的人得见。不是为了攀关系,是规矩。楚文从小见过这些人,叫过叔叔伯伯,走了三年,回来了不去打个照面,说不过去。
再一个,楚文的事往后怎么安排,光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让老领导们知道这孩子还在,还行。
中午,高兴回来了。
“首长,老政委那边回话了,说今天下午三点在家等您。”
“好。”
“龙井和京八件买好了,在车里放着。”
楚云飞拿起电话,拨了灵境胡同。
杜致萍接的。
“致萍,让楚文换件干净衣服,下午我带他出去。”
“去哪儿?”
“去老政委家。”
杜致萍那边停了一下。“楚文没有像样的衣服,高奴带回来那两件你也看见了,洗了也不能穿出去。”
“那柜子里不是还有他以前的?”
“以前的?他走的时候多大,现在多大,肩宽都差了两指。”
楚云飞把电话夹在肩上。“那你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现去买吧?”
“那就现去买。”
“这大中午的.........”
“你让庄王跑一趟,百货大楼就有,买件深色的外套,尺码你估一下。”
杜致萍在那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四十,楚云飞的车停在灵境胡同口。
楚文站在院门前,换了件深蓝色的新外套,头发拿水抿了一下,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就是黑,怎么收拾也掩不住那两个色号。
楚云飞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
“上车。”
楚文拉开后门坐进来,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去谁家?”
“老政委。”
楚文点了下头,没再问。他知道老政委,小时候见过好几次,逢年过节家里都会走动。
车往西边开,拐了两条街,进了一片灰墙大院的胡同区。
高兴把车停在一处院门前。门口没站岗的,就一扇木门,漆有点起皮了。
楚云飞下车,从后座拿了茶叶和点心。楚文跟在后面,手垂在两侧。
门开了,开门的是老政委的老伴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围着围裙。
“哎哟,云飞来了!快进来。”
“嫂子,打扰了。”
“打扰什么,老头子念叨你好几回了。”老太太往楚文那边看了一眼,“这是楚文?”
“嫂子好。”楚文喊了一声。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长这么高了?黑了不少。”
“在高奴晒的。”楚云飞替他答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接过东西,“你们去堂屋吧,老头子在里头等着呢。”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求是”两个字。
老政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搭着一件旧军装改的棉背心,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
七十出头了,瘦了一圈,但眼睛还亮。
楚云飞走过去。“老政委。”
“坐吧。”老政委抬了下手,然后看向楚文,“楚文?”
“政委伯伯好。”楚文站在那儿,微微欠了下身。
老政委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瘦了。”
“能吃苦就行。”楚云飞在旁边坐下。
老政委没接这话,冲楚文招了下手。“坐下说话,别杵着。”
楚文在桌边坐了,腰板还是直的,手还是搁在膝盖上。
老政委看着他那双手。
“干了几年?”
“三年。”
“在高奴哪个公社?”
“红旗公社第七生产队。”
“干什么活儿?”
“翻地,挑粪,冬天打窑洞。”
老政委点了下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你爸说你想上学?”
楚文看了楚云飞一眼。楚云飞端着茶杯没出声。
“是。”
“想上哪儿?”
“49城大学。”
“考得上?”
楚文没马上答。过了两秒才开口:“我在高奴那几年一直没断了看书。”
老政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楚文把手往膝盖上按了按,没盖住。
“干活伤的。”
“干活伤的?”老政委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这辈子当了四十年兵,什么刀伤什么磕伤还是分得清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楚云飞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声。
楚文低了下头。
“队里有人闹事,拿镰刀扬了一下。”
“闹什么事?”
“抢粮。去年冬天,队里分的口粮不够,有人想从仓库里偷。我那天值夜班,拦了。”
老政委把茶缸子搁回桌上,茶缸子底碰着桌面,响了一下。
“拦住了?”
“拦住了。”楚文把手翻过来,“就挂了这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