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坡方向的火光正在移动,一队接一队,像一条拖不到头的长蛇,压得人胸口发闷。
秦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使君,牙兵只剩一千七百人,城里百姓还没撤进内城,吐蕃要是连夜冲,咱们撑不住。”
梁九从墙垛后站起,吊着的那只手臂撞在砖上,闷响一声。
“撑不住也得撑,难不成给他们开门请进来?”
许元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还能抬刀?”
“老子一条胳膊也能砍人。”
“那便去西门。”
梁九抱拳,转身就走。
曹公公抬起眼皮:“许使君,咱家此行有陛下密令,凉州军政仍由都督府掌管,百骑司只负责查案。”
“查案的人带了弩,带了火药,倒肯站在城外看热闹。”
许元从亲兵手里接过一面大唐龙旗。
旗面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布角拍在旗杆上,啪地一声脆响。
他把旗杆递给曹公公。
曹公公没有接。
“这是何意?”
“百骑司既然来了,便在城头扛旗。”
“咱家是内侍。”
“内侍也在军中。”
“咱家奉的是天子差遣。”
“天子剑也在我手里。”
许元将剑鞘横到曹公公面前,金铁贴着风,泛出冷硬的光。
“你若想退,先问问这柄剑答不答应。”
曹公公盯着那柄剑,珠串在指间停住,半天没有再动。
许元向前一步,把龙旗塞进他怀里。
旗杆撞在曹公公胸口,老人踉跄一下,帽上的玉饰跟着乱晃。
“拿稳。”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凉州若破,公公回长安也交不了差。”
许元贴近他耳边,话音落得极低,却一字一字砸得清楚。
“陛下派你来查通敌,没让你来替通敌之人守退路,今日你站在城头,明日还能说自己尽了差事。”
曹公公气得指尖发抖,胸口起伏得厉害。
秦茂差点笑出声,察觉曹公公扫过来,赶紧转身去看城外。
许元抬手指向东门。
“百骑司分三队,东门三百人,南门三百人,剩下的守北墙,凉州军听我号令,谁敢乱跑,军法处置。”
校尉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抱着龙旗,脸色难看得像被沙土蒙了一层。
“照办。”
百骑司随即散开。
城头守军开始搬石,抬油,分发箭矢,铁桶碰着砖面,叮当作响。
秦茂站在许元身旁,贴着他问道:“使君,这群人真能守城?”
“他们不想死,便能守。”
“那要是想死呢?”
“把他们推到最前面。”
城外传来号角。
吐蕃军阵铺开,火把连成一线,骑兵在两翼来回穿行,蹄声踩得地面都像在发抖。
中军前方推出几十架木车,车上堆着湿土和粗木,他们连天亮都不等。
许元握住天子剑,站在垛口前,往下望了一眼。
“传令,弓手不得先放箭。”
秦茂一愣。
“等他们靠近?”
“等他们把火箭射完。”
话音落下,吐蕃阵中亮起大片火光。
弓弦同时响起。
凉州城外的夜空被火把映得通红,数万支浸满猛火油的火箭升上半空,拖着长长火尾,直扑城头。
曹公公抱着龙旗抬头去看,那片火雨压到眼前,连嘴唇都发了白。
“许使君,这也是你算好的?”
许元拔出天子剑。
“现在问,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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