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与恢復在一瞬间完成了无数次循环,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又在反弹的弹簧。
楚铭稳步向前。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落在混沌中,秩序之力从脚底注入,在脚下开闢出一条临时的通道。通道只有一步长、一步宽,但很稳。
脚下的光膜厚实得像一块石板,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嗒”声。
血屠跟在他身后。
他的方式与楚铭不同。
楚铭是“隔绝”。
以秩序之力將混沌挡在外面,不让乱流接触到自己的身体。
血屠是“劈开”。
以杀戮法则硬生生在乱流中劈出一条通道。
他的长刀出鞘。
刀身呈血红色,长四尺,宽两指,弧形。
刀刃上那些挣扎的面孔在乱流的刺激下全部睁开了眼,瞳孔中燃烧著血红色的火焰。
他挥刀。
一刀斩下。
刀光呈血红色,从刀刃上激射而出,呈半月形,百丈之长。
刀光所过之处,混沌被劈开。
分开的混沌在刀光两侧翻涌,像被惊动的蛇,扭曲挣扎,但无法合拢。
他一步踏出,踏入刀光劈开的通道。
通道很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但很乾净。
没有混沌,没有乱流,只有一片短暂的被杀戮法则清空的虚空。
他走过后,身后的混沌才重新合拢,像水填满一个被划开的伤口。
两种方式,截然不同。
秩序之力是“稳定”。
它不破坏混沌,而是在混沌中建立一个稳定的不受外界干扰的空间。
杀戮法则是“破坏”。
它以暴力的方式撕开混沌,在混沌的伤口中穿行。
效果相同。
两人都在乱流区中稳步前进。
穿越第一处乱流区用了五天。
五天中,他们穿过了七个巨型漩涡,避开了十几处混沌碎片炸裂的区域。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到第五天时,那些灰白色眼睛的吸力已经强到让楚铭的光罩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裂纹从吸力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般密布。
但那些裂纹在出现的瞬间就被新生的符文填满。
光罩像一面有生命的墙,在撕扯中不断自我修復,不断自我强化。
血屠的消耗更大。
他的刀光从百丈缩短到五十丈,从五十丈缩短到三十丈。
刀刃上那些面孔的火焰也从炽烈变成暗淡,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
每一步都踏得很快很稳,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穿行的狼,不回头,不停留。
第五天,两人穿过了第一处乱流区。
前方的混沌重新恢復了平静。
那些灰色的雾气不再旋转,而是缓慢地懒洋洋地在虚空中流淌,像一条条疲倦的河流。
没有漩涡,没有吸力,没有混沌碎片的炸裂。
两人在一处相对稳定的混沌区域短暂休整。
不是休息。
道君不需要休息,他们的身体不会疲劳,他们的神魂不会睏倦。
他们需要的是“调整”。
调整法则之力的运转节奏,將消耗的力量补充回来,將战斗中產生的细微损伤修復。
楚铭盘膝坐在混沌中,周身的光罩从厚变薄,从三指厚收缩到一指厚。
那些秩序符文的旋转速度也慢了下来,从急速到缓慢,从缓慢到几乎静止。
混沌中游离的微弱能量被捲入体內,顺著经脉流入道果;
体內残留的乱流余波被排出体外,在混沌中化作一缕灰色的烟。
血屠站在不远处,长刀横在膝上。
他的调整方式与楚铭不同。
不盘坐,不闭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老松。
血红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在体表缓缓流淌,像一层薄薄的血液。
那些光芒在流淌的过程中,將他体內残留的乱流碎片一点点带出,从毛孔中排出。
排出的碎片在混沌中化作细小的红色光点,一闪而灭。
他睁开眼,看著楚铭。
那双眼睛中,有一种楚铭之前没见过的神色。
“你的秩序之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秩序道统的人都要纯粹。”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沙哑之下有一丝罕见的郑重。
这不是恭维。
在道君级別的交流中,恭维没有意义。
这是他对楚铭实力的第一次正面评价。
楚铭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看著血屠。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谦虚,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看著血屠,问:“下一处乱流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更关心的是前方的危险,而非自己的实力被认可。
血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某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混沌深处。
“第二处乱流区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像在陈述一个不愿提起的事实。
“那是一个陨落的高等道君留下的“道痕领域』。
那片区域中,残留著他生前的法则。
任何进入的人,都会被他生前的战斗本能攻击。”
道痕领域。
楚铭知道那是什么。
道君陨落后,其道果碎片不会立刻消散。
它们会与渊海的混沌融合,在融合的过程中,
道君生前的法则、记忆、战斗本能会以某种形式“固化”在混沌中,形成一片特殊的区域。那片区域中,陨落者的意志还在。
虽然已经没有意识,但那些刻在道果深处的战斗本能会永远存在,像一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对任何进入领域的生灵发动攻击。
楚铭问:“那个道君是什么法则”
不同的法则会形成不同的道痕领域。
时间法则的领域与空间法则的领域截然不同,杀戮法则的领域与生命法则的领域也截然不同。了解法则的类型,才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血屠道君说:“时间法则。”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混沌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片区域中,时间会被扭曲。
你可能走一步就过了百年,也可能走百年还在原地。”
他看著楚铭,目光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在渊海中,时间法则会被混沌放大,变得更加不可控。
渊海中的时间法则至少还有规律可循。
流速变化是线性的,可预测的。
在渊海中,时间流速的变化是隨机的,毫无规律可言。”
楚铭沉默了片刻。
他的识海中,那些关於时间法则的记忆从深处浮上来。
时光老人的虚影,那只巨大的沙漏,那些在沙漏中缓缓流淌的金色沙子。
他在时光老人的道场中参悟过时间法则。
虽然不算精通,但足以在时间法则的领域中保持清醒。
那些关於“过去”“现在”“未来”的认知,那些关於“时间线”的理解,此刻全部从记忆中涌出,在他识海中重新排列整合。
“时间法则,我有应对的方法。”
血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天后,两人抵达第二处乱流区的边缘。
那片区域与周围的混沌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混沌是流动的。
那些灰色的雾气在虚空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
而这片区域中的混沌,是静止的。
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那些灰色的雾气悬在虚空中,一动不动。
每一粒混沌微粒都被固定在原处,像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没有流动,没有翻涌,没有任何变化。
它们就这样悬著,从不知多少纪元前一直悬到现在,还將继续悬下去。
但那种静止不是平静。
平静是“活”的。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內部暗流涌动。
这片区域的静止是“死”的。
像一具被冻僵的尸体,僵硬冰冷、没有任何生机。
那些混沌微粒虽然悬在原处,但它们的“內部”在剧烈翻涌。
每一个微粒都是一个微型的混沌漩涡,在高速旋转,在疯狂撕裂。
只是那种翻涌被时间法则“冻结”了,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
你看到的是静止,但它內部的力量从未消散。
楚铭以秩序之力探入领域。
秩序之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根细如髮丝的线,刺入那片静止的混沌。
线进入领域的瞬间,被时间法则“拉长”了。
一瞬变成一息,一息变成一刻,一刻变成一个时辰。
那根线从指尖到领域內部,明明只有三尺的距离,但在时间法则的扭曲下,它走了整整一刻。楚铭感应到了那种错乱感。
不是速度变慢。
速度是空间与时间的比值,在时间被扭曲的情况下,速度本身失去了意义。
他感应到的是“因果”的错乱。
他明明已经將秩序之力射出去,但在“时间”上,那根线还没有离开他的指尖。
原因在后,结果在前;开始在后,结束在前。
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团被打碎的线头,每一根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彼此纠缠打结、断裂他收回秩序之力。
那根线从领域中退出来,又走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