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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费尔南德斯的任务(1 / 2)

船头破开近海浑浊的海水,碎浪沿着船身两侧向后翻涌,化作点点白沫。费尔南德斯扶着艏楼栏杆,静静眺望缓缓逼近的登莱潘港。

眼前的港口,早已不复记忆中的模样。栈桥数量较数年前翻倍有余,崭新的木质桥墩还留存着原木浅嫩的黄泽,灰白色桥面笔直探入海面。每一处泊位都停满了大小船只,错落参差的桅杆层层叠叠,宛若冬日落尽枝叶的白桦林,密集而肃穆。

码头之上,数座巨型龙门吊最为醒目,沿着固定轨道灵活滑移,铁钩钢索起落之间,稳稳吊起沉甸甸的货箱,精准转运至铁轨平板车厢。蒸汽机车吞吐着团团白汽,拖拽数十节车厢疾驰穿梭,速度不输奔马,往来衔接泊位、仓库与远方的商会货站。几艘体量庞大的蒸汽货船缓缓靠港,烟囱吐出的纯白烟气,在无风的秋日长空笔直升腾,如一根根灰白烟柱立在港湾上空,升至半空便缓缓弥散,融进天际薄薄的浅霾之中。

登莱,已然脱胎换骨。

费尔南德斯的思绪飘回天启七年,他初踏这片海港的光景。彼时他刚过而立,只是一名奔走于欧罗巴与东方之间的葡萄牙散商,孤身跑远洋、做单帮,倾尽身家,在风浪里博取薄利。

当年在濠镜澳,偶然听闻登莱巨贾潘浒急需优良种马。嗅到商机的他,迅速北上,拜见潘老爷,仅仅只是达成了意向,他便押上全部积蓄,远赴斯班因安达卢西亚,购入十二匹母马、两匹公马,又辗转英吉利挑得数匹骨架粗壮、耐力绝佳的夏尔良驹。一路远洋颠沛、风浪相随,总算将这批名贵活畜平安运抵登莱。

潘浒亲自验马,对这批良种战马颇为满意,给出的报酬超乎想象——整整一船“阿美利肯商货”。甚至还作出承诺,他若能持续提供良种战马,可以让他成为“阿美利肯商货”在欧罗巴的总经销商。

他激动莫名,以西方上帝的名义,向这位尊贵的东方老爷郑重承诺:如您所愿!

首批“阿美利肯商货”运抵里斯本港后,他雇了二十名码头搬运工张贴告示,限时三日展销,凭柬入场。请柬尽数送往里斯本各大贵族府邸,就连王宫也未曾遗漏。展销首日门庭冷落,次日便人潮鼎沸,第三日码头外更是挤满了无缘入场的各地商贾。

一面镶银雕花的全身穿衣镜,先被一位侯爵夫人出价三千金币预定,身旁伯爵夫人即刻抬价至五千,最终以一万金币的天价成交。费尔南德斯隐在人群暗处,掌心沁满冷汗。他快速心算,这面镜子在马尼拉的购入价,尚且不足百金。

短短三日,三船奇货一扫而空。欧陆贵妇人争相疯抢,为仅剩的几瓶香水险些撕裂衣裙,到后来已然不问价格、见货即购。这场展销不仅让费尔南德斯赚得盆满钵满,更让他一夜跻身欧陆顶层,成为王公贵族争相结交的当红富商。

弗朗茨国王路易十三曾在凡尔赛镜厅召见他。彼时凡尔赛满堂皆是威尼斯进口的巨镜,华美无双,可路易十三执意要将他带来的东方明镜与之比对。侍从抬入两米高的落地立镜,高下立判:威尼斯镜面泛着青灰、成像偏虚,而这面东方镜子映照出的人影清晰真切,宛若真人立在眼前。

路易十三来回踱步比对三番,最终拍案定论:“往后你每一次回归时为宫廷送入四车东方货品,价格有你自定。”

自此,费尔南德斯彻底发迹,跻身欧陆顶级富商之列。但他始终清醒,自己所有的财富、地位与人脉,根基全在远在东方的潘浒。若无潘浒坐镇登莱、统筹货源、稳定供货,便没有里斯本的天价展销,没有凡尔赛宫的破格礼遇,更没有他如今的一切。

十五个月前,他亲自率领满载的船队再一次回返欧罗巴,船队除了装满了阿美利肯商货,以及大明的丝绸、瓷器,还有一批军火。潘老爷希望通过他,运用这些军火与欧罗巴的一些文明国家建立某些双边关系,达成某些合作。

这批军火包括二千枪、五百手枪、十称为“拿破仑炮”的12磅野战炮,附带全套的弹药、养护工具。

修长枪身打磨得光滑细腻,新式燧发击发机构小巧精密,彻底舍弃了传统火绳枪繁琐笨重的火绳夹具,设计极为超前。以至于他初见这些火枪,觉得更像是精致的工艺品。

潘老爷的一队军士为他做了实弹演示——装填弹药、压实、扳开击锤、扣动扳机,到弹丸飞出枪口,整个过程最多二十秒,意味着一名训练有素的火枪兵,一分钟可以打出三发铅弹,速度是火绳枪的三倍。

他心中迷茫且忐忑:自己似乎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却又不清楚究竟是是什么事情。

船只驶过好望角,沿几内亚湾北上,漫长的远洋航程中,他反复研读潘浒随船附赠的薄册兵书——《步兵线列战术》。册中无晦涩文言,全是直观图解与精炼注解,清晰标注新式步兵的列阵、推进、射击、轮换战法。他不通中文,便请来翻译逐句解读,越看越是心惊。

这套战术核心极为清晰:步兵按3到4排分层站位,前排蹲姿装弹、后排站姿射击,循环轮换、无缝衔接。按照这套打法,四百人的步兵阵列,三分钟内便可倾泻近两千发铅弹,火力密度碾压所有旧式步兵阵型。

抵港弗朗茨后,路易十三在枫丹白露宫接见了他。这座古堡比凡尔赛更为古老,红砖白石的文艺复兴外墙庄重典雅,大殿内燃着松枝火把,烟火缭绕、光影斑驳。费尔南德斯跪拜行礼,抬首望见高背王座上的路易十三。

这位三十岁刚出头的国王,唇边生着稀疏短须,鼻尖狭长,眼底常年萦绕着深重的猜忌,仿佛时刻防备着旁人觊觎王权。身侧肃立的陆军元帅德·巴松皮埃尔,气场沉凝凛冽。

“你所言的新式火器,何在?”路易十三捻着胡须,沉声发问。

费尔南德斯即刻命人抬来一支燧发步枪,在宫殿庭院设下靶位,亲自实操演示。装药、击发一气呵成,三百步外的靶心被铅弹轰出拳头大小的孔洞。随后连续十次速射,每次间隔均不超二十息,稳定且高效。

巴松皮埃尔元帅上前接过步枪,反复端详精巧的燧发击发结构,随即命士兵取来制式火绳枪同台比对。同等距离之下,火绳枪操作繁琐、容错极低,火绳三次熄灭才勉强打出一发,弹丸严重偏靶,新旧火器的战力差距一目了然。

元帅当即回身,向路易十三沉声进言:“陛下,此火器若全军列装,我军足以将斯班因人彻底逐出边境,逼回比利牛斯山。”

路易十三并未当即表态,下令将全数军火运往巴黎郊外训练场,从近卫军中抽调八百精锐老兵,严格依照战术简本集训演练。

此时的费尔南德斯心底全无底气。他只是逐利商人,从未亲历战场,所有战术知识全凭照本宣科。可那些身经百战的近卫老兵悟性极高,几遍图解看罢便吃透核心战术,甚至能反过来纠正他表述有误的口令。

三月集训期满,路易十三亲赴训练场检阅阵列。八百名步兵头戴黑色三角帽,身着砖红色粗呢大衣、白色军裤与黑色短靴,肩扛修长燧发步枪,列成四排规整横队。军鼓咚咚作响,士兵迈着齐整步伐稳步推进。

前排举枪、瞄准、击发,连片枪响骤然炸开,密集的铅弹将距离一百五十米的稻草人靶标打得碎屑纷飞。

枪声刚落,前排士兵蹲姿快速装弹,第二排已然举枪待命,三四排无缝衔接、轮番射击。两千人一轮齐射完毕,耗时不到一分半钟,整片靶场已然满目疮痍、残破不堪。

检阅台上的路易十三面色沉静,无人察觉的是,他紧握扶手的右手指节已然泛白。巴松皮埃尔低声附耳禀报,国王侧耳听罢,缓缓颔首,眼底已然生出笃定决断。

费尔南德斯事后得知,路易十三当即下令,从近卫军再抽调一千二百精锐,与这八百名老兵组建成一个新式步枪兵团,全员照搬这套四排轮射战术严苛集训。

三个月后,这批源自东方的新式军火,正式登上欧陆主战场,在易北河西岸的韦本战场,彻底改写了三十年战争的战局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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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欧罗巴战火燎原、乱象丛生,史称“三十年战争”。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费迪南二世与巴伐利亚公爵结盟,名将蒂利统领天主教联军,强势清剿北德意志新教诸侯,兵锋所向、势如破竹。

弗朗茨虽同为天主教国家,路易十三却极度忌惮哈布斯堡家族的霸权,奉行“不论敌友,唯破哈布斯堡霸业”的国策。暗中重金扶持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出钱出粮,更将新编的新式步枪兵团打着志愿兵的名义加入瑞军阵营,制衡联军。

布莱登菲尔德会战,瑞军大获全胜,双方攻守易势。西历一六三二年三月下旬,瑞国国王古斯塔夫二世统领大军进抵莱希河,寻找强渡点。

蒂利伯爵依托莱希河构筑阵地,扼守渡口,意图阻止瑞典军进入巴伐利亚核心区域。

进攻一方的瑞军兵力超过四万人,拥有七十门大炮,其中大量野战青铜炮。而作为防御一方的帝国-巴伐利亚联军,兵力仅两万多人,大炮也只有二十二门。

四月十五日,莱希河两岸浓雾氤氲、水汽沉沉。

费尔南德斯从未亲赴战场,厮杀本就与商人无关,但战后他逐一走访参战法军军官,将整场战役的始末细节、炮火轰鸣、阵型进退,尽数摸清、了然于心。

天色微亮,古斯塔夫下令集中于北岸的炮兵集群火力全开,持续轰击南岸帝国阵地,制造要正面强渡的假象,吸引蒂利的主力紧盯正面河段。

同时,他下令在河下游较远位置,砍伐树木,快速搭建浮桥。同时点燃大量湿稻草,制造浓烟遮蔽南岸守军视线。

当瑞军先头部队通过浮桥出现在南岸时,蒂利发现上当,当即预备队向这个新的登陆点反扑,试图把瑞典人赶下河。

数千帝国步兵呐喊突进,直扑瑞军前锋防线。待联军冲至百步之内,瑞军数百支火绳枪齐齐开火,密集铅弹如暴雨倾泻,前排联军士兵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成片栽倒。

生死存亡之际,帝国步兵爆发战力,踩着同伴尸身继续冲锋,肩覆金线的悍勇军官身先士卒,在硝烟光影中格外醒目。

正面战局迅速白热化。联军士兵顶着惨重伤亡,硬生生冲进瑞军阵线,展开残酷血腥的肉搏战。兵刃交击的脆响、刺刀入肉的闷声、士兵凄厉的哀嚎交织成片,响彻两岸。

蒂利祭出最后的杀招——亲率骑兵突击。

随着蒂利的一声怒喝:“冲锋!”

两千精锐的德意志胸甲骑兵,策马疾驰,马蹄踏过干燥草地,轰鸣如沉雷滚地。铁甲铜甲反射日光,点点白光在硝烟中明明灭灭。五百米冲刺距离,战马转瞬即达。伏身马鞍的蒂利眼中,瑞军胸墙低矮单薄,区区两千步兵,根本挡不住铁骑全速冲锋。

就在这危急关头,瑞军阵后响起起沉稳规整的军鼓。

“咚咚咚——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恒定鼓点,压过整片战场的喧嚣。蓝底金十字军旗自工事后方扬起,旗角在硝烟中烈烈翻卷。数排砖红色人影稳步踏出胸墙、越过壕沟,在阵地前列成四道笔直横队。黑色三角帽压低眉眼,白色军裤、黑色短靴步伐划一,沉静肃穆,静静等候敌军冲锋。

蒂利清晰看清了对方阵型,也看清了士兵肩头修长的燧发步枪。他回头望去,两千骑矛斜斜的指向前方,宛若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气势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