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伟看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狰狞可怖,看着季家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蜿蜒流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所有人——”他举起刀,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战场,“反抗!保护妇孺,撤退!”
“是!”
剩下的季家村人聚拢过来,背靠着背,举起手里的武器。
他们没有南阴派的人多,没有他们疯狂,但他们还有理智,还有章法,还有拼死一搏的勇气。
战斗,彻底爆发了。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剑刺穿胸膛的噗嗤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惨叫声,怒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鲜血像不要钱一样泼洒,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墙壁,染红了每个人狰狞或惊恐的脸。
季明伟挥舞着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他的刀法很好,毕竟是巫山派的掌门,可再好的刀法,在绝对的数量和疯狂面前,也显得捉襟见肘。
他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血把衣服浸透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看见季嵩被三个人围住,刀剑齐下,季嵩勉强挡了几下,最终还是被一刀砍中后颈,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阿嵩——!”季明伟嘶吼着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南阴派弟子,可季嵩已经没气了。
他看见季燃被几个人按在地上,乱刀砍下,血肉模糊。
他看见那些跟着他十几年的徒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他看见……
他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杀光这些入邪的疯子,杀光这些毁了他一切的人。
可他已经没力气了。
失血过多,体力透支,视线开始模糊。他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混在一起。
几个南阴派的弟子围了上来,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们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疯狂的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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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谌找到一个落灰的黑匣子。
匣子里装着父亲的手稿,那些记载了他痴迷寻仙、最终疯魔的笔记。
手稿很厚,纸张新旧不一,字迹也从工整逐渐变得狂乱。
术谌一页页翻着,跳过那些关于寻仙问道的癫狂记载,跳过那些关于梦境和幻象的呓语,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
他翻开第一页,是术钦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页的纤维里去。
“南阴之教,以信为根。信者,心之所向,神之所依。信在则神在,信移则神衰,信亡则神去。此乃沧衡神与吾族立约之本,不可不察。”
术谌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沧衡之神,非如世人所言之泥塑木雕,乃天地间一股至正至纯之气。此气无形无质,依信而存。信者众,则气盛;信者寡,则气衰。信者诚,则气固;信者疑,则气散。”
“吾族世代供奉沧衡,非以香火铜臭买其庇佑,乃以众人一心之信念,养此正气。正气充盈,则邪祟不侵,怨灵不犯。此消彼长,此长彼消,自然之理也。”
术谌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飞快地往后翻,跳过那些关于修炼和仪轨的文字,直奔最后几页。
那里,术钦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笔触写下了他的发现,字迹忽大忽小,忽而工整忽而潦草,像是写着写着就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控的状态。
“信念动摇,则正气衰微。正气衰微,则怨灵蠢动。”
“南阴之教,代代相传,弟子虽寡,香火虽薄,然信者无一不诚,无一不笃,故正气未散,怨灵未犯。”
“然今世道大变,人心不古。族中弟子多受外教影响,心生疑虑,信根动摇。更有投靠巫山派者,改弦更张,背弃沧衡。此等种种,皆属动摇信念之举。”
“信念动摇,则沧衡神之力减损。神之力减损,则怨灵乘虚而入。此非神之过,乃人之罪也。”
“信之所在,神之所在。不信为罪,罪莫大焉。”
术谌的手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纸的末尾,术钦用朱砂笔写了几个大字,红得刺目:
“信念一失,万劫不复。”
术谌合上册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想起了黄大婶家的小宝,想起了那碗变了颜色的清水,想起了自己画符时胸口的那股烦闷,想起了那些渐渐失效的法术,想起了沧衡神像前那根莫名其妙断掉的香。
他想起了一切。
不是法术不灵了,不是沧衡神抛弃了术家村,是他自己的信念先出了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棵老槐树下他吻了季凛的那一刻?
还是更早,从他第一次看着季凛的背影心跳加速的时候?
他爱季凛。
这份爱,不知不觉间,正在动摇他对沧衡神的信念。
不是他不想信,而是他的心只有那么大,装了一个人进去,留给神的位置,就少了。
不只是他。
那些去找巫山派帮忙的村民,那些开始怀疑南阴派法子的信徒,他们在投向巫山派的那一刻,同样属于动摇。
一个人动摇,正气便弱一分;十个人动摇,正气便弱十分。
而当正气弱到了极点——
沧衡已经不能保护术家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