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心渊世界的边界之后,脚下便再无土地。
陆明渊在踏上虚空的第一步时停顿了一瞬。那种感觉极其奇特: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却没有坠落感。无色界的虚空不承托重量,也不施加引力,人在其中漂浮如同悬浮在静止的水中,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以自在真意去驱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心渊世界的边界在身后不远处泛着浅褐色的微光,如同一片浮在灰白海面上的孤岛。边界处那道他亲手埋下的自在真意印记,此刻如同一盏极小的灯,在虚无中清晰可辨。
陈渡走在前方约三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定而有节奏,如同一名走过同一条路无数次的旅人,即便已经记不清沿途的风景,身体依然记得该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加快、在哪里放慢。陆明渊注意到他行走时从不犹豫,在虚空中前进时如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脚踝,每一步都落得恰到好处。
“陈渡。”他在后面唤了一声。
陈渡停步,微微侧头。
“你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走?”
陈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虚空中。然后他开口,声音被虚无压得很低,如同从很远处传来:“我不知道。但我记得这种感觉。在四梵天边境行走时,脚下的地面就是这种质地,每一块砖的接缝位置都不同,踩上去时的回馈感也不同。我走了太多年,记不清路的样子,但记得那种回馈。现在脚下的虚空,在某个方向上有类似的回馈感,虽然很弱,但足够辨认。”
陆明渊没有再追问。他看了苏芷晴一眼,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也感知到了那道回馈的方向。三人继续前行,陈渡仍在前方引路,苏芷晴居中,陆明渊与海生、石匠殿后。五人之间保持着三到五步的距离,如同一串散落在灰白虚空中的暗色珠子,彼此以极细微的牵引力相连。
第一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无色界的虚空在四面八方呈现出一模一样的灰白质地,如同一幅无限延展的、没有任何墨迹的宣纸。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没有日升月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惯常的刻度,如同一把被抽去了刻度的尺子,只剩下长度本身。苏芷晴以自己心跳的次数来计算时间,每跳动一千次为一时辰,每十二时辰为一日。这是她在观测台上独自坐过无数个长夜后养成的习惯,此刻成了队伍唯一的计时手段。
第二日,海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将怀中那只旧布包放在虚空中。布包悬浮着,没有下坠。他解开包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碗——碗身布满细密的裂纹,釉色早已褪尽,只剩下灰白色的瓷胎,碗沿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用某种暗色的胶质粘合。他将碗端在手中,碗口朝向前方,缓慢地转动身体。
“你在做什么?”石匠问。
“它以前在色界的时候,碗口总是朝着那个方向。”海生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东北方,“我在色界边境漂泊的那些年,每次想家的时候,就把它摆在面前,碗口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一直这样。进无色界之后,碗口的方向乱过一次,后来慢慢又定住了。现在还是那个方向。”
陆明渊看着那只碗。碗中的虚无与其他地方的虚无看起来毫无二致,但他相信海生。一个在边境漂泊了无数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方向”意味着什么。
“跟着碗走。”他说。
队伍略微调整了前进的路线,以海生那只旧碗的碗口指向为参照,与陈渡的体感方向相互印证。两条线索并未完全重合,但大体上指向同一片区域。苏芷晴在行进的间隙以双界桥残余能力向那个方向释放了一道极微弱的探测脉冲,脉冲返回时,她感知到了回波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泛音”,与她在观测台上捕捉到的四梵天频率相同。
“在靠近。”她说,声音平静,但指尖微微发颤。
第三日,虚无开始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