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滴在左臂的蚀甲上,瞬间蒸发成一小团极淡的白气。他的自在真意已推进到约五掌深度,那已经是壁面厚度的一半以上。越往深处,晶体结构越致密,软化所需的时间越长。他能感知到印章图案后方的共鸣正在逐渐减弱,如同一首曲子进入了最舒缓的段落,音符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将心渊世界的力量引入掌心。心渊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自在真意储备库,三百余居民的意识活动、整片荒原的生机、规则之核的运转,都在持续不断地产生自在真意。他以自身为导管,将那股来自心渊的洪流引入壁面,如同一座水库在闸门开启后向干涸的河道放水。
效果立竿见影。壁面深处的软化区域骤然扩大,从约五掌深度猛然推进至接近壁面厚度的十分之九。晶体结构在洪流般的自在真意冲击下大范围松动,如同大雪崩前的最后一道裂缝在山体内部蔓延。壁面的表面裂纹迅速扩展,从半臂方圆扩散至数丈方圆,每一道裂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加宽。
苏芷晴感知到那层验证脉冲再次出现。这一次它不再逐一扫描,而是以一种极其决绝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释放出数百道频率,每一道都携带着同一个问题:你为何而来?
陆明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自在真意继续向前推送,让那股来自心渊世界的洪流自己做出回应。洪流中携带着三百余人的意志碎片,有墨阵子守城的笃定,有微光城居民的日常劳作,有苏芷晴观测时的专注,有陈渡炼器时的耐心,有海生抱着旧碗时的乡愁,有石匠打磨岩石时的沉稳。那些碎片汇聚成一道无声的回答,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
我们为自在而来。为不再被锁而自在。为所有迷失者都能找到归途而自在。
验证脉冲在洪流中停留了很久。
然后,它散开了。
壁面深处最后一道晶体结构在自在真意的洪流中彻底瓦解。如同一扇万年未开的门在门轴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如同大地深处板块移动般的轰鸣。壁面的表面裂纹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裂纹的走向向四周蔓延,如同一棵以光为叶的巨树在壁面上瞬间生长、绽放。
然后壁面向内凹陷。
整面壁面在陆明渊掌心所贴的位置向内凹陷了一拳左右的深度。凹陷的形状如同一扇门,高度约两丈,宽度约一丈,边缘以极其平滑的方式向内弯曲,如同一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岩石自然形成的拱形通道。通道的内部并不黑暗,而是透出一种极其柔和的、如同晨光透过薄云后落在地面上的那种淡金色光芒。
陆明渊收回手掌。
他站在那条通道前,喘息了很久。左手微微发颤,蚀甲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那是长时间高强度消耗自在真意后不可避免的代价。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中映着通道深处透出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面镜子映着日出。
他转身面向四人。
苏芷晴已经向他走来,探测丝线收回腰间,手中握着一根以花汁浸染的丝线以备不时之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的状态尚可支撑,然后点了点头。陈渡将沉重的金属匣重新背好,走到通道入口处向内探视。海生将旧碗小心翼翼地收回布包中,系紧包口。石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石粉末,扛起长杆。
五人站在通道入口前。
通道内部的淡金色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将他们身后那片灰白色的虚无映衬得更加荒凉。陆明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心渊世界的方向在极远处只剩下一丝几乎不可辨认的浅褐色微光,如同一粒落在灰白宣纸边缘的墨点。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走。”
他第一个迈入通道,苏芷晴紧随其后,然后依次是陈渡、海生、石匠。五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那片淡金色的光芒中,脚步声在通道内壁上回荡,发出一种空灵而悠远的回响,如同在一座极其宏大的殿堂中行走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被拉长成一片低沉的合唱。
通道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壁面恢复完整,裂纹消失,凹陷平复,如同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那道印章图案仍留在原处,圆底部的开口似乎比之前略微扩大了一线,如同一条闭合的缝在门被推开过后再也无法完全弥合。
壁面外,无色界的虚无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远处心渊世界的方向上,那道陆明渊亲手埋下的自在真意印记,仍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如同一盏无人看管的灯,安静地等待着远方旅人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