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全体大会理应由分管副校长主持。但今天，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却是专职副书记卜正林。
卜正林面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那种毫无表情的冷峻让台下的嘈杂声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办公室主任低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冷硬：“去查查，看看人到齐了没有。”
办公室主任不敢怠慢，猫着腰在过道里转了一圈，很快折返，附在卜正林耳边低语：“卜书记，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告假，其他人都在了。”
卜正林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一直阴沉着脸坐在左侧的李元旺，请示道：“李校长，开始吧？”
李元旺重重地点了点头，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卜正林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沉声说道：“同志们，现在开会。大家心里可能都犯嘀咕，今天下午咱们D校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事件。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D性。为了维护D校的政治声誉，以正视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我强调三点：认真听，不瞎传，不议论。保持政治定力，共同维护集体的利益。
坐在学员席前排的华明清，听着这番开场白，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个李元旺，能力确实是太一般了。这种突发的恶性治安事件，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冷处理”。召开各部门负责人小范围会议，层层压实责任，封锁消息源即可。如今倒好，大张旗鼓地开全员大会，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越描越黑，越捂越热。
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主席台上那位正襟危坐的校长身上，倒要看看这位封疆大吏出身的人物，该如何自圆其说。
李元旺拿起讲稿，却并没有看，而是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这一连串的动作足足持续了一分钟，台下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终于，李元旺重新戴上眼镜，一本正经地凑近麦克风，声音低沉而严肃：“同志们，关于下午的事情，情况是这样的。几名社会闲散人员在停车场寻衅滋事，被警方及时发现并果断控制。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请大家本着负责任的态度，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
接下来，李元旺开始了长篇大论。从讲政治的高度，讲到讲D性的重要性，再到讲原则的必要性。四十多分钟过去了，他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仿佛下午那几声枪响只是他演讲中的一个注脚。
华明清坐在眼神涣散。李元旺却仿佛置身于真空之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滔滔不绝。
华明清心中冷笑：看来D校的管理水平，从这个会议就能窥见一斑。让这样的人掌管这所培养高级干部的学府，简直是儿戏。李元旺除了会狐假虎威、打官腔，在应对突发危机上，简直一无是处。李印政想利用他，把D校经营成自己的铁桶江山，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会议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卜正林干巴巴的总结声中结束。
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原本压抑的沉默瞬间爆发成喧嚣的议论。
“什么寻衅滋事？我亲眼看见抬出来五个人，全是血！”
“就是，那是微冲！警察手里拿的是微冲！你见过拿微冲抓混混的？”
“听说死了人了，就在停车场，血流了一地……”
华明清随着人流回到宿舍楼。刚进房间不久，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郭姗姗”三个字。华明清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郭姗姗焦急的声音：“明清，你没事吧？听说D校下午发生了激战，吓死我了！”
华明清哈哈一笑，语气轻松：“姗姗，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我要是有事，还能接你的电话？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我们刚开完大会，李校长说了，就是几个混混闹事，被警方制服了。你这消息又是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小看我们媒体人的嗅觉了吧？”郭姗姗在电话那头没好气地说，“整个电视台都传遍了！有人说明天要去D校做现场采访呢。”
华明清心头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嘱咐：“千万别掺和。这是上面的意思，你就当不知道。”
“放心吧，这种级别的新闻，轮不到我们去冲锋陷阵。我就是担心你。行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明天就回家了，详情回头再说。挂了啊。”
放下手机，华明清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会开得真是“神来之笔”，原本不知情的人现在全知道了，原本没兴趣的人现在全好奇了。李元旺这一手，算是把舆论彻底引爆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田毅走了进来。
田毅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员，一边走一边还在激烈地讨论着下午的枪声。见到华明清，田毅挥退了其他人，笑呵呵地关上门，指着华明清指责道：“老弟啊，你小子不够意思，太见外了。”
华明清正在倒水，闻言故作不解：“田部长，这话从何说起？”
田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下午那阵仗，我都打听清楚了。带队的是公安部的一位副部长，也是你们JH省出来的。这情况你肯定早就知道，愣是一声不吭，拿哥哥当外人啊？”
华明清喝了一口水，神色淡然：“田部长，你高看我了。他是JH省的，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又算哪根葱，能知道部里的行动？”
田毅被噎了一下，眼睛翻了翻，盯着华明清反问：“少来这套。下午明明就是枪声，我问你，你非说是鞭炮。现在大家都传开了，说是激战，死了好多人，满地是血，警察抬了好几具尸体上车。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华明清放下杯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反问道：“田部长，说话要讲证据，更要负责任。鞭炮声是我的猜测，激战？谁看见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隐瞒？”
田毅被华明清这一连串的反问弄得一愣。
华明清乘胜追击，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李校长刚才在大会上怎么说的？是几名混混闹事。按照你的说法，堂堂高层D校发生激战，那是什么性质？那就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而是政治事件！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担，还是我担？”
田毅彻底懵了，他看着华明清，喃喃道：“谁会像你考虑这么多？大家不就是图个嘴快……”
华明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唉，咱们还算谈得来，我就多提醒你两句。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这种级别能参与的。我们是学员，也是高级干部。参与议论这种敏感事件，对你有什么好处？传出去，就是政治不成熟。”
田毅低下了头，琢磨过味儿来了：“事情这么严重？那为什么李校长要开这种大会？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那你如果坐在李校长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处理？”华明清反客为主，考校起他来。
田毅想了想，自信地说：“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我会把各部门负责人叫来，秘密交代，让他们分头控制影响，而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把所有的雷都扛了。这种事放在台面上，反而没法处理。”
华明清笑了笑，点评道：“你比李校长聪明，但没有李校长有担当。”
田毅一愣，随即苦笑：“老弟啊，你这是在表扬我还是批评我啊？”
“你自己体会。”华明清平静地回答。
“那你呢？这事儿你怎么看？”田毅追问。
华明清分析道：“有分管安保的，有分管宣传的。现在不是强调集体领导吗？我只要结果，具体怎么做，那是分管领导的事。李校长开大会，是在替。而你说的秘密交代，出了事谁来负责？领导一个人吗？那叫独断专行。”
田毅听得直点头：“有道理，公事必须公办，不然没有严肃性。你这脑子，确实比我好使。”
“少拍马屁。”华明清笑骂了一句，“也许你的办法在实操层面更管用。”
田毅哈哈大笑：“你小子才是拍马屁的高手。”笑罢，他脸色一正，压低声音说：“不过，这事儿透着蹊跷。那些违禁物资，微冲、炸药，可不是一般混混能搞到的。这是其一。其二，他们带这些东西来D校干什么？针对谁？”
华明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今天我发现一个人才，特别适合去公安部当领导。”
“谁啊？”
“你啊。”华明清一本正经地说，“听了几声响，就能提出这么多有见地的问题，这分析问题的能力，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田毅自嘲地摆摆手：“你小子，又拿哥哥开涮。”
“好了，不关我们的事，懒得想。我看书了。”华明清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田毅愤愤不平：“你经济学博士都拿到手了，还这么拼命干什么？”
“报了名，就要有始有终。培训结束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静心学习的机会了。”华明清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