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星台上那颗老星忽明忽暗时。
黑石关内院的灯,还没有灭。
八月初的北境,白日里仍有余热。
可到了后半夜,风一过墙头,便带着凉意。
那凉,不湿。
却硬。
像刀背,贴着窗纸一下一下地刮。
屋里药味很重。
炭火压得低。
床榻边那盏青灯也被缝隙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
高依依趴在榻旁。
一只手还搭在被角上。
她本想再守一会儿,结果实在撑不住,才被困意拖着眯了片刻。
和申潇雪不一样,申潇雪得了陈一天所剩不多的天命珠相助,伤势好了很多,而她基本上都是自己硬扛。
当然,也是陈一天知道她的本源逐渐觉醒,才没有用那天命珠。
她此刻眼尾还带着一点淡淡暗痕。
哪怕睡着,眉心也微微拧着。
陈一天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出声。
白日里该问的,他已经问过。
该听的,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可有些事。
旁人说不清楚。
他得自己进去,再仔细看一看。
看看这副身子,到底还剩下多少底蕴。
陈一天缓缓吸了口气。
只是这一吸。
胸口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感。
不像刀砍。
更像有人拿着锈钩子,在他伤口里慢慢往外勾。
他脸色微白。
却还是一点点把气压了下去。
没敢让呼吸乱。
更没敢让床边的人惊醒。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性了。
真要乱来。
这条命,未必还能再拼回第二次。
心神微沉。
识海缓缓展开。
下一刻。
那座熟悉的大殿,便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天极殿还在。
殿宇依旧巍峨。
可和从前比,整座大殿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不。
不是老。
好像是空。
从前他每次进来,这地方都有种说不出的底气。
像只要站在殿中。
不管天塌多大一角,总还有什么东西能再替他扛一扛。
可现在。
那股底气没了。
四下明明什么都没少,却空旷得厉害。
像一座被人洗劫过后,又勉强立住了梁柱的旧宫。
大殿深处,原本那些让他习惯了的流转感,也弱了许多。
他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声落在空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陈一天先看向自己神魂。
只一眼。
他便沉默了。
以前他只知道,自己神魂强。
强得离谱。
同境之内,几乎没人能和他比。
再加上那七芒星传递柜、识海投影、诸殿调度。
他早就把这种强,视作理所当然。
可如今再看。
他这神魂,就像一尊摔碎后又被人硬拼回去的瓷像。
表面还完整。
里头却全是金色细纹。
只要再来一记重的。
说不准,就真散了。
他又看向肉身。
识海映照之下,体内情况远比外面看着吓人。
经脉之中,还残着丝丝缕缕极淡的金色。
那些金痕并不耀眼。
却顽固得厉害。
它们像极细的金线,缠在血肉、骨节和窍穴边上。
时不时轻轻一勒。
每勒一下。
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要跟着一抽。
圣人法则。
果然不是那么好消的。
天命珠已经消耗完了,却还是没能根除。
现在的情况,只能说略好。
白天他还能在众人面前装得轻松一些。
到了这会儿,才知道自己能醒过来,本就是侥幸中的侥幸。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心口。
现实里,手指只碰到衣襟。
识海里,那片金痕却像有感一般,微微颤了一下。
陈一天顿时疼得眉头一拧。
好半天。
才把那口气喘匀。
“狗日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伤,不知情的都要以为我是小金人了。”
识海无声。
没人接他这句脏话。
陈一天站在殿中。
片刻后,目光又一点点挪向更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竟然有了雾。
雾后,隐约还有一座门。
门不高。
也不大。
可它静静立在那里时,偏偏让整座大殿都显得冷了几分。
恍恍惚惚,陈一天觉得,自己以前似乎也见过那地方。
只是从没像今晚这样看得分明。
那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一层层封住了。
不见锁。
却透着一种“你现在碰不得”的意味。
门缝深处,似有极淡的寒意渗出来。
不像冰。
更像某种被硬生生冻结住的东西。
陈一天盯着那地方看了片刻。
没过去。
不是不想。
是本能在提醒他。
现在还不到时候。
而且。
那地方的气息,让他隐隐想起了一个爱穿黑衫的女子。
想起一双平淡得仿佛仙人一般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也想起那种“你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都早有人替你定好”的不痛快。
但到底是谁,他细想,却毫无头绪,就像半睡半醒中,偶然于梦幻间出现的倩影,轻轻地一闪而逝,让你久久回味,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他收回目光。
心里那点烦躁,好了很多,却没完全下去。
从得到系统开始。
他一路走得太快了。
快到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没空停下来问一句。
这些东西。
到底哪些是真正属于他的。
六丁神火灶是。
七芒星传递柜是。
识海大殿是。
天命珠是。
或者,都不是。
甚至一路以来,那些看似刚好落到他手里的机缘、人物、时势……
都太多了。
多得像有人嫌他走得慢。
在后面一脚一脚踹着他往前跑。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跑得快,不好吗?
拿得多,不好吗?
他手里的每一个机缘,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
能赢,能活,能压别人一头,能把自己的人都护下来。
那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可这一次。
他真切摸到了底。
也第一次真切明白。
拿来的东西,终究只是拿来的。
平日里它们在。
自然好。
可真到某一步。
要是它们突然不给了。
或者说,给不动了。
那他还剩什么?
陈一天站在空殿里,久久没动。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申定北那一拳。
也闪过了葛玄的剑。
再之后。
是高依依发白的脸。
是赵清霞强压着火气的眼。
是刘粉端药时,手指压得发青。
是贾沃隆明明怕得要死,还得一条条往下定规矩。
他以前敢赌。
是因为觉得自己有系统保底,输得起。
至少。
总还能再爬回来。
可这一次。
他忽然见过了天之高,然后发现,给他托底的系统,似乎也有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针对他,却似乎不那么托得动了。
自己不只是差点把自己赌没了。
还差点把所有跟着他的人,也一起压上了断头台。
“妈的……”
陈一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回是真长记性了。”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
“系统。”
识海空空。
没反应。
陈一天又等了几息。
才第二次开口。
“别装死。”
“老子没空跟你闹脾气。”
依旧没声。
他皱了皱眉。
索性盘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