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隙三个字,查了两日。
最先送回来的不是军情司卷宗。
是一只黑鸟。
黑鸟从西境飞来,落进王府时,羽毛上结着一层薄霜。
它早晨离开太平仙盟,入夜前便到了黑石关。
三阶异兽的速度,用来送一卷旧纸,已经算奢侈。
蔷薇取下鸟腿上的细筒。
筒中纸卷只有半掌宽。
展开后,却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第一页是玄机子亲笔。
第二页抄自太平仙盟旧库。
第三页只有一幅已经褪色的观门图。
观门上悬着一只空腹灰蝉。
与短笺背后的印记相同。
王府偏厅里。
陈一天靠在椅中,胸前仍缠着药布。
两日没有再开蛛迹后,那几道金痕总算不再往外渗血。
可他仍不能久坐。
高依依在他椅背后又垫了两层软枕。
赵清霞则把原本堆满案面的卷宗撤去大半,只留下与顾无隙有关的七份。
魏小六站在下首。
他眼底发青。
这两日,军情司把能找到的三百年旧档翻了个遍。
连几个早已被拆成柴火的旧道观,都派人去问过附近老人。
最后查到的东西不多。
却很怪。
“景和七年,供奉院西库失灵石三十七箱。”
“门窗无损,阵法未鸣,只留灰白蝉壳。”
“景和十九年,北境连山府一名死囚从天牢消失。”
“牢房里多出另一具与他相貌相同的空皮,三个时辰后化灰。”
“景和四十一年,苍梧山两名元婴法修斗法。”
“其中一人以飞剑斩中对手,飞剑却从自己胸口穿出。”
“活下来那人后来在手记里写,他不是打偏了。”
“是两处空间被临时换了位置。”
魏小六说到这里,把三份旧档并排放下。
“这些事相隔几十年。”
“地点也不一样。”
“可每一次,都有人见过蝉壳。”
“最后一次空蝉真君公开露面,是二百七十六年前。”
“当时大京供奉院给他的境界记录,是元婴境后期。”
陈一天问:“后面为何没了?”
“死了。”
魏小六答道。
“至少档上写的是死了。”
“二百七十六年前,空蝉观一夜塌入地底。”
“观中弟子、仆役、供奉,共一百一十九人,无一生还。”
“供奉院派人下去看过,只找到顾无隙一件旧道袍和一枚破碎元婴。”
陈一天看向蔷薇。
“破碎元婴也能作假?”
蔷薇轻轻一笑。
“别人或许难。”
“对一个能把自己经过的空间一起换走的人,留下一枚空壳元婴,并不奇怪。”
她把太平仙盟送来的第二页旧档摊开。
“朝廷查完之后,旧江湖也去过。”
“劈月宗上一代有位长老擅长看地脉。他在废墟最
“石台只有井口大。”
“周围却嵌过三百六十枚上品灵石。”
刘粉对账单最敏锐。
“一次?”
“嗯。”
蔷薇道:“旧档上的判断,是那座石台每开一次,便会烧空所有灵石。”
“空间传送阵……能送多远?”
“不知道。”
“能送多少?”
“也不知道。”
她指向石台残图。
“但石台中间的空间孔很小。”
“最多能容一个人蜷着通过。”
“若送物,估计也就是几口箱子。”
“绝不可能拿来运军队,更不可能日日开。”
陈一天看着那座井口大小的石台。
“名字呢?”
“蝉蜕渡。”
蔷薇道:“空蝉观自己的名字。”
“借界天某处旧伤,把一层空间从这边剥下,再由另一边的阵法接住。”
“没有对面的接引阵,它只是一口烧灵石的死井。”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斗圣神洲被界天封了万年。
封印仍在。
可封印不是一块永远不会裂的铁板。
天机牌能遮去一部分压制。
十二元辰令配合高庭节点,能短暂打开只容一人的细缝。
上古传送阵、仙兵、昆仑通道,也都能付出巨大代价,把极少的人或物送过去。
蝉蜕渡,是其中又一条极窄的路。
路窄。
代价也大。
但只要另一头有人接,灵石便能过来。
陈一天忽然问:“一个元婴境后期,在斗圣神洲躲二百多年,能自己熬成化神巅峰吗?”
刘粉先看向高依依。
“已经能确定是巅峰?”
“按最坏的算,是。”
高依依指向前日画下的九层蝉壳结构。
“普通化神可以切开一处空间,也能短距挪移。”
“要把九层壳各自固定在不同空间,再让入口、折点、落点互不相连,元神和法则至少都要走到化神后期。”
“壳上残痕已经圆满,离巅峰不会远。”
“对敌时把他当化神巅峰,才不会拿自己人的命赌那半步差距。”
“而且,空间系的化神,极难对付!”
“但,一个元婴境后期,在斗圣神洲躲二百多年,是不可能将自己熬成化神巅峰的。”
高依依答得很直接。
“这里没有灵气。”
“元婴境维持修为便要不断消耗灵石。”
“化神破境还要重塑元神、触碰法则,所需灵气更不是几箱灵石能填。”
“他若真靠自己存下的家底活到今日,修为只会往下掉。”
“绝不会从元婴后期,走到化神巅峰。”
刘粉翻开第三份账。
这是军情司从一名已经九十岁的旧商人家中找到的祖账。
祖账记载,空蝉观“覆灭”后的几十年里,北境几处灵石黑市仍会定期出现一批没有矿印的上品灵石。
数量不算巨大。
每隔十年、二十年才有一次。
可这些灵石都有一个共同点。
外面裹过妖血蜡。
那层蜡能隔绝气息,也能防灵性在穿越界天旧伤时散去。
与此前空墙残痕、前日蝉壳里抽出的冰冷灵尘,如出一源。
“你是说…来自北俱卢洲?”
赵清霞道。
“高度可能。”
高依依没有把话说死。
“妖血封灵并非妖族独有。”
“人族拿到法门也能用。”
“但一个掌握蝉蜕渡、对面有人接引、三百年都能拿到妖血封存灵石的人,与北俱妖族没有关系的可能,很小。”
陈一天没有立即下结论。
他看向一直坐在末席的凌虚子。
老道今日格外安静。
一身月白道袍,鹤发童颜,手里还捧着半盏茶。
只是茶早凉了。
“道长。”
凌虚子眼皮一跳。
“陈王请说。”
“你认识顾无隙?”
“谈不上认识。”
凌虚子先把自己摘干净。
“老道十年前才入人间。”
“他在妖族那条线,却比老道老得多。”
蔷薇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却不早说,让陈王和几位夫人在这里猜,好玩呢?”
凌虚子立刻坐直了些,尴尬道:“老道确实和他不熟啊,不过,确实听过。”
“在哪听过?”
“妖庭外务旧录。”
凌虚子苦笑。
“我等十年前潜入人间前,妖庭曾让我们记过一份不可轻易招惹的名单。”
“里面有人族圣人,有高庭几名主帅,也有一些不归妖庭管,却替妖族做过事的人。”
“顾无隙排得不算高。”
“他在旧录上的代称,不是空蝉。”
“是什么?”
“渡工。”
凌虚子道:“替人过东西,替东西换地方的工匠。”
“旧录只写,他收灵石办事。”
“不入妖籍。”
“不见妖王。”
“每次只认上一笔账,不认下一笔。”
“听起来很讲规矩。”
陈一天笑了笑。
凌虚子也笑。
“那是他自己说的。”
“妖族那边怎么想,老道就不清楚了。”
蔷薇淡淡道:“收了三百年灵石,还觉得自己只是在做生意?这得有多天真?”
凌虚子立刻闭嘴。
这种话题,他不适合接。
毕竟他自己也是十年前潜进人间的大妖。
只是运气不好,刚给妙龄女子看了没多久姻缘,便遇见了蔷薇。
陈一天把几份档案叠到一起。
空蝉观。
蝉蜕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