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顾无隙低头看见火砂阵纹时。
第一反应不是破阵。
而是退。
他甚至没有让双脚在地上多停一息。
第九层空间壳尚未完全闭合,又被他从里面重新撑开。
灰白壳面向两侧裂开。
裂缝之后没有王府。
没有乱石岭废观。
更没有顾无隙提前留在八百里外的肉身坐标。
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黑得看不见底。
上下各一排森白牙齿,仿佛从虚空里直接长出来。
第九壳刚吐出一缕灵力,那张嘴便猛地一吸。
灵力失控。
壳面剧烈凹陷。
顾无隙当机立断,右手并指一斩。
第九壳与自身的联系被他主动切断。
咔嚓。
整层空间壳被黑口吞了进去。
不是连空间一起消失。
而是维持出口的灵力、法印和壳内那道坐标,全被那张嘴嚼碎。
失去支撑以后,裂口自然塌陷。
半空这才浮出蚩尘的身影。
老饕餮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
嘴里正嚼着几片透明碎壳。
他嚼了两下,脸色有些嫌弃。
“没肉。”
“也没多少灵气。”
“你这化神境,怎么穷得叮当响?”
顾无隙没有骂。
目光却沉了下去。
“饕餮。”
“你竟替一个人族小王卖命。”
蚩尘咧开嘴。
“关你屁事。”
话音还没落,他身后那张黑口再次张开。
这一次不等顾无隙开路。
直接朝他吞来。
顾无隙脚下空间向后一折。
他没有后退。
人却出现在二十丈外。
黑口扑了个空,只咬下半截枯树。
粗逾两人合抱的树干,连同根下泥土一起消失。
蚩尘没有追。
仍坐在原处。
陈一天给他的命令不是杀顾无隙。
是守出口。
他这辈子很少把命令听得如此明白。
因为神魂深处那副奴隶枷锁,也在提醒他,若敢为了多吃一口擅离位置,后果大概比饿着还难受。
顾无隙看了一眼没有追来的蚩尘。
又看向脚下火砂。
暗红阵纹已经亮了。
每一粒火砂都在轻轻跳动。
它们不是困阵。
也不是杀阵。
顾无隙抬脚便能离开。
可当他一步踏到二十丈外,原本留在阵中的那道影子,竟仍与他连在一起。
影子被拉得极长。
从火砂阵纹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他方才换位时留下的空间法则。
顾无隙终于明白。
礼盒不是饵。
礼盒是尺。
他第一次把盒子送到王府时,火砂、桃枝、木盒都沾过他的法则。
黑石关用那道残痕量了他两次。
量到今日,终于能沿着同一种气息,把他的真身从九层壳里拖出来。
身后空间忽然一亮。
高依依自尚未完全合拢的折口中走出。
荒天斜在手中。
剑尖落地,划过一条极浅痕迹。
蔷薇紧随其后。
她落地第一步,便踩在火砂阵纹西侧。
先前沉进青砖的那缕意志,沿天罡阵传到此处。
六道阵门的最后一处真实坐标,就此钉在脚下。
高空有鹤鸣响起。
一百零八片白羽从云中飘落。
没有攻向顾无隙。
只落在方圆三百丈的每一处风口。
顾无隙若再撕空间。
风便会先乱。
白羽也会先亮。
王府六门没有跟来。
却把眼睛带来了。
顾无隙目光扫过三人一妖。
唯独没有看见陈一天。
“那位陈王呢?”
他问得很平静。
“拿你们几个替他拼命?”
高依依道:“他在来的路上。”
顾无隙笑了一下。
“等他从王府走到这里,你们已经死了。”
“可以试试。”
“正有此意。”
顾无隙袖袍一展。
蝉蜕界再次铺开。
这一次没有九层壳。
前七层已经尽碎。
第九层刚被蚩尘吞掉。
只剩第八层贴着元神,藏在肉身最深处。
可化神境巅峰真正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几件炼出来的空间壳。
顾无隙掌控空间法则数百年。
此刻不再藏身,整片荒地顿时换了模样。
三百丈外的城墙,被拉到众人眼前。
脚下火砂则被推去半里之外。
天上的白羽忽然落进土中。
地上的碎石又从云里砸下。
顾无隙抬手一划。
蔷薇腰间空间随之断开。
没有刀。
只有一条细得看不清的黑线,自她左肋切向右肩。
蔷薇身上战铠终于显现。
暗金纹路沿丰腴身形铺开。
万法不侵挡住空间法则。
可那道黑线除了法则,还有顾无隙化神境巅峰的法力。
轰的一声。
蔷薇被撞退七步。
每一步都在荒地上踩出深坑。
嘴角也多了一点鲜血。
她仍没有离开阵点。
第七步落下后,右脚重新踩回原处。
“继续。”
蔷薇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本座倒要看看,你还有几条路能换。”
顾无隙目光微凝。
这一击没有杀人。
却证明万法不侵并非真的无敌。
法则改不了她。
力量仍能伤她。
只要再来几次,钉子总会松。
他左手牵住空间黑线,右手却忽然抓向高空。
云层里的凌虚子只觉四周一紧。
上下左右同时变成一面无形墙壁。
墙壁向中间合拢。
竟要把他这只白鹤硬生生压成一张纸。
“我就知道看天没这么容易!”
凌虚子怪叫一声。
双翼猛然展开。
数百片本命鹤羽同时射出。
鹤羽切不开空间法则。
却在每一面无形墙上留下白色光点。
墙往哪边挤,他便往唯一没有光点的方向飞。
仙鹤身形本就灵动。
凌虚子又活了三百多年,保命本事比拼命本事熟得多。
他从最后一线缝隙里滑了出去。
左翼仍被空间墙擦中。
大片白羽带血飘落。
“盟主!”
凌虚子在高空大喊。
“我受伤了!”
蔷薇头也没抬。
“没死就继续。”
“好嘞。”
凌虚子忍着疼,又飞回云上。
顾无隙同时压制两处。
高依依却一直没有出剑。
她握着荒天,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截焦桃枝。
桃枝断口的白霜正在延伸。
顾无隙每换一次空间,白霜便朝相同方向多长一寸。
荒天能斩法则。
但她不准备拿仙兵追着一个空间化神乱砍。
她在等。
等顾无隙为了拔掉蔷薇这枚钉子,再次把真身压到火砂阵点附近。
顾无隙看见她不动,也猜到了几分。
“想借旧痕定我?”
他忽然抬手,在自己左臂上一划。
整条手臂齐肩而断。
断臂没有流血。
落地之前,已经被一层空间法力绞成碎末。
顾无隙肉身随之变淡。
他想把沾着礼盒旧痕的那部分气息,连同手臂一起丢掉。
焦桃枝上的白霜果然停了一下。
高依依却没有慌。
“不是血。”
顾无隙眼神一沉。
高依依抬起桃枝。
“你第一次送盒时没有亲临,留下的本来就不是血肉气息。”
“是你的法。”
“除非你把这一身空间法则也斩了。”
“不然,丢多少肉都没用。”
顾无隙脸上最后一点从容终于淡去。
他没有再试探。
蝉蜕界骤然向内收缩。
三百丈。
百丈。
十丈。
所有被拉远、折转、倒置的空间,都在一瞬间压向蔷薇脚下那一点。
他要用整个领域的重量,拔掉这枚钉子。
荒地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蔷薇脚下火砂一粒粒炸开。
战铠表面也多出密密麻麻的细纹。
她双脚陷进土里。
膝盖微微弯下。
却没有退。
顾无隙的真身终于随领域一起,压到她面前三丈。
高依依手中焦桃枝同时结满白霜。
她松开桃枝。
双手握住荒天。
桃木剑表面的暗沉木色,一寸寸褪去。
桃红光芒从剑心亮起。
荒地上没有桃树。
空气里却忽然多了一股春日花香。
顾无隙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