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壳从元神内浮出。
壳面刚要覆盖肉身。
蚩尘身后的黑口已从另一侧咬住壳角。
“逮到你了。”
老饕餮双手抓住那层壳,像抓住一张要被风吹走的饼。
空间法则割开他掌心。
黑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却死不松手。
顾无隙想把第八壳换去别处。
蔷薇脚下坐标不动。
火砂旧痕不动。
蚩尘抓住的壳角也不动。
三处把他钉在同一点。
高依依一剑斩下。
没有剑气纵横。
也没有漫天异象。
荒天剑锋从顾无隙颈前掠过。
顾无隙身前叠起七层空间。
每一层都足以让寻常攻击永远走不到他面前。
可桃木剑斩到哪里。
哪里便从中分开。
一层。
三层。
七层。
最后是顾无隙的脖颈。
剑过。
人头落地。
鲜血直到两息后,才从无头颈腔里冲出来。
高依依也在这一剑后失去力气。
荒天重新变回暗沉木色。
她身子向前一晃,被蔷薇伸手扶住。
顾无隙的肉身死了。
第八层壳却在此刻彻底亮起。
无头尸体上方,一尊与顾无隙一模一样的元神冲天而起。
元神背后生着两片巨大蝉翼。
眉心还嵌着那枚暗红血蝉。
只要第八壳把元神送走。
肉身没了,也算不得真正死亡。
修到化神境,元神早已不再是只能依附血肉的脆弱魂魄。
顾无隙甚至可以夺一具新身,藏上百年再回来。
“蚩尘!”
高依依低喝。
老饕餮已经张嘴。
第八壳被他吞住大半。
顾无隙元神双手一撕。
一道空间裂缝从蚩尘嘴角切过。
半边脸皮当场翻开。
蚩尘痛得眼珠发红。
身后黑口反倒咬得更紧。
“老子今天就不信了!”
“一个没肉的壳,还能从老子嘴里跑掉!”
第八壳与饕餮黑口僵在半空。
顾无隙元神则开始向壳外渗。
他把元神化成数百缕细线。
只要逃掉一缕,便有重聚可能。
就在此时。
西边城墙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一道身影踏着夜色落下。
陈一天落地时没站稳。
右膝在荒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登云步能让他越过数百丈距离。
却不能让他重伤未愈的身体变得无事。
他从王府赶到这里,一路踩了九次登云步。
胸口金痕已经重新裂开。
外袍下有血慢慢渗出。
陈一天没去扶高依依。
也没看地上那颗头。
目光只盯着半空中快要散开的元神。
“真能跑。”
顾无隙元神看见他,脸色反而狰狞起来。
数十缕神魂细线调转方向,直扑陈一天眉心。
既然走不了。
那便夺舍。
一具能承仙兵、能挡圣人法则、还有无数奇异神通的身体,比他原来的肉身更好。
陈一天站着没动。
识海深处。
那座已经与神炉胃袋相融的六丁神火灶轻轻一震。
六道金甲神将虚影同时睁眼。
赤金火焰从陈一天胸前燃起。
没有烧衣。
没有烧草。
只照亮了顾无隙扑来的元神细线。
第一缕细线碰到火焰,当场化为青烟。
第二缕、第三缕紧随其后。
顾无隙的惨叫在荒野上炸开。
那不是肉身被烧。
是元神本源被至阳至刚的六丁神火直接炼化。
他立刻想收回剩余魂丝。
火焰却沿魂丝反卷而上。
一座三足两耳的暗金灶影,在陈一天头顶缓缓凝成。
灶影不全。
六道金甲神将也十分黯淡。
可对一尊已经失去肉身、又被饕餮咬住退路的元神而言,足够了。
顾无隙眉心的暗红血蝉先被点燃。
蝉翼发出刺耳鸣声。
火光里,忽然闪过几幅破碎画面。
一张镇妖长城旧图,被一只人手推进空间裂缝。
裂缝另一头,是覆着青黑鳞片的妖爪。
一箱箱带着妖血封印的灵石,从北俱卢洲被送到废观。
还有几名被蒙住头的人,被顾无隙借蝉蜕渡换去界天另一侧。
画面不是顾无隙的全部记忆。
只是妖血蝉契被六丁神火灼烧后,契约两端的因果自行显化。
短促。
凌乱。
却足够让在场几人看清那只妖爪。
顾无隙也看见了。
他忽然不再挣扎。
只死死盯着陈一天。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关住界天?”
“蝉蜕渡不是唯一的路。”
“这座天下,早就漏了。”
陈一天脸色苍白。
“那便漏一处,补一处。”
“先从你补起。”
六丁神火骤然合拢。
顾无隙元神连同最后一层空间壳,被拖进灶影。
惨叫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随后彻底消失。
荒地重新安静。
六丁神火灶虚影也随之散去。
陈一天眼前一黑。
体内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把火一并抽空。
他向后倒去。
高依依想扶,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是蔷薇一手一个,把两人同时接住。
“行了。”
蔷薇咬着牙。
“你们夫妻两个,真会给人找活。”
陈一天靠在她肩侧。
“买一送一。”
“多划算。”
蔷薇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
高空中。
凌虚子拖着伤翼落下。
蚩尘也捂着裂开的半边脸走来。
老饕餮先看尸体。
又看地上的头。
最后看向陈一天。
“肉还要不要?”
“要。”
陈一天道:“先验。”
蚩尘满脸遗憾。
这一夜,天罡阵六处负空间节点损坏了四处。
另外两处也需要重布。
高依依催动荒天过度,回府后便陷入沉睡。
陈一天胸口圣痕重新裂开,六丁神火灶的本源也再耗一层。
蔷薇战铠受损。
凌虚子少了半边本命鹤羽。
蚩尘脸上的空间伤口直到天亮都没完全合拢。
这颗化神境巅峰的人头,拿得并不轻松。
但拿到了。
天亮前。
张五、魏小六和刘粉先后赶到。
顾无隙尸身上,有一枚藏在胸骨内的储物环。
环外刻着空蝉观秘纹。
里面一共二十七只石箱。
十九箱已经空了。
剩下八箱装着上品灵石和少量灵晶。
每只箱角都封着暗褐妖血。
凌虚子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北俱卢洲用来隔绝灵石气息的封箱法。
储物环最里面,还有三本薄册。
册上不用人族文字。
每一页只画蝉翼。
翼脉长短,对应不同地点、人物和货数。
魏小六拿第二次送来的灰白蝉壳一比,便发现短笺背后那三道灰痕,与其中一页翼脉完全一致。
那一页记着的,正是黑石关。
礼盒。
一件仙兵。
后面新添的两笔,则是高依依与荒天。
张五把三本册子收好。
“够定罪吗?”
魏小六道:“妖契残影只能作证。”
“妖血封箱只能证明灵石来自北俱。”
“但再加这本往来暗册,以及空蝉观旧案里丢失的边关图,就够了。”
刘粉把空箱数目也记进账。
“十九只空箱,说明他用掉的灵石远不止眼前这些。”
“一个人族化神,在绝灵之地活三百年。”
“每一口法力,背后都有人替他付过账。”
“现在账找到了。”
辰时。
黑石关西门重新打开。
一根新立的玄铁杆上,挂起顾无隙首级。
头发已经束好。
面上血迹也擦去。
让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能看清这张脸。
首级下方,只挂一块木牌。
上书三行。
化神巅峰。
通妖换灵。
潜府夺兵。
木牌右下角,另盖了一枚陈王府印。
没有夸大战果。
也没有替自己喊冤。
罪证抄件贴在城门告示墙上。
妖血封箱、往来暗册、旧边关图,一样一样列清楚。
天刚亮。
城门下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还在客馆里打听陈王到底伤得多重的人,今日全都抬头看着那颗化神首级。
没有一个人再问。
陈王确实伤着。
可想趁他伤重进门的人,先把头留在了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