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接好第六面旗时,赵清霞刚把一块焦木从掌心移开。
木片下压着的白布已经湿透。
她将布揭起,右手虎口那一点青紫,比昨日淡了许多。
雷姬趴在对面的矮案上,金色虎尾从案边垂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凳腿。
“还冷?”
“冷。”
“哪儿?”
“这里。”
赵清霞点了点心口,又按住肩下。
“但能分开了。”
雷姬这才从案上抬起头。
她盯着那两处看了片刻,伸手拿走焦木。
“今晚先别加量。”
赵清霞看向她。
“我没说要加。”
“你刚才看木头的眼神,和小白看书房一样。”
“舍不得?”
“想全搬进肚子里。”
赵清霞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自第一辆伤兵车回城以前,她便已经在这间小院里试着调息。
不是听说医棚缺人,今日才想起要破境。
她在炼脏圆满停得够久了。
寒螭劲日夜打磨,九转冰凰体带来的寒意也越来越深,往日只在运功时浮出的冷,如今连停下来都压不干净。
有时端着热茶,茶还烫,握杯的手却已经没有知觉。
这种时候再把玄气往上催,快是快了,先冻坏的却可能是她自己的经脉。
她以前一直在等合用的至阳之物。
万年雷击木难寻,消息来过几回,实物却从未落进她掌心。
雷姬听说后,先找刘粉核过退役料册,再跟库吏翻了半日,最后拖回来的,不是什么封存已久的异宝。
是一筐退役阵料。
顾无隙那一战,天罡阵四处负空间节点损毁,另外两处也重新布过。
换下来的材料分门别类收着,其中有些雷击木边角,已经撑不起阵旗,却没碎成灰。
雷姬把那一筐往石桌上倒,灰扑了赵清霞半袖。
“别嫌弃啊。”
“没拆你们正在用的。”
赵清霞挑起一片焦木,对着日光看了看。
“这里头的阳性不够。”
“我知道。”
雷姬翻了个身,坐上石桌。
“真有万年火候,我还找你说什么,直接抱回来领赏了。”
木料的年岁,不能因为她说一句好听的便多长几千年。
残下的雷性也只是一点底子。
雷姬要用的,是这些旧木被雷反复走过之后,还没有完全毁掉的天然纹路。
她将掌心贴在木片上。
一线黑雷从指下钻入。
雷光很细,看起来甚至不如街头法修卖弄的火花热闹。
下一瞬,木片内部传出一声脆响。
啪。
半片焦木裂成碎屑。
赵清霞尚未伸手,雷姬已经把余雷收回,另一只手虚扣桌面,将飞散的碎木压在掌下。
桌上多了一道焦痕。
雷姬盯着自己的指尖,耳朵慢慢往后抿。
赵清霞没有说话。
雷姬先开了口。
“你想笑就笑吧。”
“我在等你说,为什么裂。”
“……进得太快。”
雷姬把焦木捻开,给她看木心里那一小点被穿透的黑。
她近来练的《万灭黑雷诀》天罡雷骨篇,能将雷送进物内,沿天然纹理内裂。
可眼下要的是借木养一缕缓和的至阳,不是把木料从里到外劈开。
她刚进金丹圆满,雷性比先前更盛,指尖自以为只多送了一点,落到薄木上,却已超过承受的分寸。
赵清霞将整片未用的旧木推给她。
“那便先拿它试。”
“不用先拿我的经脉试。”
雷姬抬眼看她,终于露出一点笑。
“这话倒比主人明白。”
“他也不是一直糊涂。”
“知道,替他挡刀的时候最糊涂。”
赵清霞没接话。
她把袖口卷上去,将一片片旧木按厚薄摆开。
那日没试成运功。
雷姬只做了一件事,把雷从木心走过,再一点点收回其中锋利的杀伐之意。
她想留下的热,不足以将冰水烧开。
却要能顺着木纹,慢慢暖进握木人的掌心。
少到这个份上,比抬手劈碎一块石头还费心神。
试废的焦木被单独收在一只陶盘里。
直到盘底盖满,雷姬才选出一小片没裂的。
赵清霞没有立即运转寒螭劲。
她只握住它,等。
半晌,一点暖意从虎口渗入。
很浅。
浅得只够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两根手指。
赵清霞低头看着右手,将食指慢慢弯起,又慢慢伸开。
雷姬问:“如何?”
“再等一会儿。”
她等到木中余热自行散尽,才把那片木头放下。
掌心没有被灼伤,也没有因为骤暖激起更深的寒潮。
第一道能用的分寸,就这样留了下来。
此后几日,赵清霞每次调息前,都要先让自己的玄气走完一轮。
哪里冷得发紧,哪里气血仍有滞涩,逐处确认,再借木片里那点至阳轻轻抵住。
雷姬不把法力送进她体内。
她也不借雷虎的金丹,替自己硬推武道修为。
她要做的,只是让原本积在经脉里的玄气,终于能按她自己的心意走完。
木片的暖意若提前散了,她便停。
雷姬心神稍倦,便改到下一次。
急不得,也省不得。
有一回,外院有人来问锚点轮值,赵清霞刚调到一半,听见“夫人”两字便睁开眼。
右手往床沿一撑,就想起身。
雷姬的尾巴啪地拍在门槛上。
“你要走,先把这口气收完。”
“外头有事。”
“你出去,也得有人替你把命捡回来啊。”
赵清霞按着床沿,没有立刻松手。
隔着一道门,她能听见外头小吏翻册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搅得她心里一阵发紧。
她太习惯有人一叫,便先出去。
五岁以后,许多门关上,就再没能等来她想见的人。
后来她握得住剑了,便总想把自己放在门外。
门里还有人,她守着,至少踏实。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随后传来李玉瑶的声音。
“轮值有备册,去找总管对。”
“可这枚内院钥匙……”
“夫人。”
李玉瑶隔着门叫她。
“您把钥匙给我。”
赵清霞看着枕边那枚小铜钥,指尖搭上去,停了一息。
“接替的人,先查令。”
“知道。”
“旧锚没交清,新人不许离位。”
“册上写着。”
“若有不对……”
“我会叫您。”
李玉瑶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赵清霞终于笑了笑,把铜钥从窗缝递出去。
“拿好。”
她没有再起身。
雷姬看着那只收回来的手,重新将温着的木片压进她掌心。
“这回能闭眼了吧?”
赵清霞闭上眼。
“你话也不少。”
“跟主人学的。”
到了今日,工坊的试阵结果一张张送来。
铜管接好,十二处可分开落闸,旧军记纹拆净,另两棚的空试排在今夜。
赵清霞看完,只在最后一页写了“按原定次序试,不许先抬病人”,便把纸交回去。